深沉的夜色,吞没了紫宸宫翘起的檐角。
慕容煜批阅完当日最后的奏摺,却没有依循惯例起身。
他身子后仰,陷在宽大的龙椅中,指节在桌面上无目的地叩击著。
他闭著眼,像是在凝神倾听。
从偏殿那头,泠泠的琴声时续时断,每一个音节都清晰可辨,在静謐中格外突兀。
过了很久,琴声停了。
慕容煜忽然出声,嗓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有些迴响:
“你这曲子,同宫里教坊司的不是一个路数。”
苏静言的身形在摇曳的烛光下显得有几分瘦削,听见问话也只是静坐著,並未回应。
慕容煜也不介意,继续自言自语:“教坊司的曲子喧闹,听著是热闹,听完了心里却空得很,什么都剩不下。”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回味方才的余音。
“你的曲子太过清寒,透著一股北地铁马冰河的肃杀气。但听完后,心里反而定下来了。”
这或许是整座皇宫之內,唯一能让他那颗被无数俗事与权术搅得纷乱的心绪,获得真正安寧的声音。
这一次,苏静言沉默的时间更长。
长到慕容煜以为她不会再开口时,一个清冽的嗓音才响起。
“北燕的古调,多数不是在宴饮时奏的。”
苏静言的声音低哑,音量不大,却自带一股穿透力。
“是在祭天时奏。”
说到此处,她的话音微滯,视线落在面前那张有斑驳痕跡的古琴上,目光幽深。
“是在一个人想对另一个人倾诉,却无法开口时奏的。”
慕容煜闭合的眼瞼,睫毛极轻地颤动了一下。
他缓缓睁眼,目光穿过殿宇的阴影,投向偏殿那个模糊的人影。
“那么,你是在对谁倾诉”
这一次,苏静言没有作答。
殿內又一次陷入沉寂,唯有烛芯偶尔爆开一声轻响。
慕容煜没有继续追问,只是静静地坐著,像是在等待,又像是什么都没在等。
那一夜过后,慕容煜前往偏殿的次数,比以往多了起来。
有时只是过去坐一坐,听完一曲,一言不发便离开。
守在偏殿的宫人们心下都犯嘀咕,这位被遗忘已久的质女,怎会突然入了陛下的眼。
但无人敢多嘴,只是每日的饮食起居,不敢再如从前那般敷衍。
御书房內,气压低得让人胸闷。
户部尚书赵崇跪在冰凉的地砖上,涕泪交加,花白的鬍鬚都濡湿了。
“陛下,大胤的军餉,实在凑不齐了啊!”
慕容煜坐在书案后,神色平淡地看著这位在朝中以铁算盘闻名的户部尚书,此刻的哭相与乡野老农无异。
“大胤三州大营,按定製应拨付的军餉尚有两成缺口。西线守军更替冬衣和甲冑的款项也迟迟无法下拨,前线將领的奏章一日数封,臣……臣实在是寢食难安!”
赵崇哭诉著,满是委屈。
慕容煜的指尖在桌案上轻点一下,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为何无法下拨”
赵崇像是专程在等这句话,立刻从宽大的袍袖里抽出一本厚帐册,颤颤巍巍地摊开。
“陛下请看!每一笔支出,都有据可查啊!”
赵崇的声音带著哭腔,开始逐条念诵。
“今年夏汛,大胤三州受灾,朝廷拨付賑灾银四十万两,这笔钱是救命钱,万万动不得!”
“西线大营急报,与西戎衝突渐增,亟待更替甲冑弓弩,又是一笔三十万两!军国重事,臣不敢有丝毫怠慢!”
“还有……还有太后娘娘的慈寧宫,前些时日说殿內樑柱有了朽坏,需要修缮,工部上报的预算是二十万两,这笔款项,也已经划拨出去了……”
赵崇念完,將帐册高举过头,重重磕下头去,额头撞击地砖,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陛下!非是臣叫穷,是国库……国库当真是空了啊!”
整个御书房,只余下赵崇强行压抑的抽泣。
慕容煜的视线从那本帐册上移开,眼神冷了下来。
每一笔帐目都是真的,每一笔支出都有正当到无懈可击的缘由。
大胤賑灾,是为仁政。
西线换装,是为国防。
太后修宫殿,是为孝道。
哪一个都不能碰。
可慕容煜心中有数,这每一笔帐目的背后,都牵连著一长串太后母族的关係。
賑灾的银两,真正能分到灾民手中的能有几成
西线甲冑的採购,报价比市价高出多少
慈寧宫修缮,实际花销真是二十万两,还是只用了十万两,另十万两落入了谁的私囊
这些,他都一清二楚。
但他不能讲。
因为他这个皇帝,不过是龙椅上的一个摆设。
朝堂內外,从六部九卿到封疆大吏,盘根错节,遍布太后的势力。
他手中无人,无钱,更无掀翻棋盘的本钱。
“知道了,你退下吧。”
慕容煜挥了挥手,声音里透出一股极深的倦意。
“谢陛下!谢陛下体恤!”
赵崇如获大赦,抹著眼泪,千恩万谢地躬身退出。
常安,侍立在慕容煜身侧的內侍总管,静默地看著赵崇退了出去。
刚迈出御书房的大门,赵崇那张还掛著泪痕的脸,瞬间就变了。
腰杆挺得笔直,脸上的悲苦之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胸有成竹的平静。
他甚至对门口候著的常安不咸不淡地頷首示意,理了理官袍,才迈著方步,安然离去。
方才还涕泪横流的脸,一出门便恢復了惯常的平静无波。
常安垂下眼,当做什么都未看见,转身入內,为君主换了一盏热茶。
当夜。
慕容煜带著一身鬱结与寒气,踏入了冷宫的偏殿。
他到的时候,苏静言正在擦拭一支玉笛。
看到慕容煜阴沉的脸色,苏静言一言不发,只是默默为他斟了一杯热茶,推到他手边。
慕容煜一口饮尽杯中热茶,胸中的烦恶之气却未见消散。
他將今日在御书房的对答,简略地复述了一遍。
与其说是说给苏静言听,不如说更像是在自言自语,宣泄著心中的愤懣与无力。
“四十万两,三十万两,二十万两……好一个户部尚书,算盘敲得真响。每一笔都让朕找不到错处,每一笔都將朕的国库掏空。”
慕容煜的语调里含著自嘲的冷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