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又往西斜了三分,落在地上的光影变成了橘红色。
申屠胥突然笑了。
那笑声从喉咙里滚出来,不高,但堂上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他整了整衣袍,走到堂中央,转向白无忧。
“郡守大人,这封信若是真的,那写信的人是谁?是郭开山——可郭开山为什么要给我写信?因为我们在查同一件事——郡学投毒的真正主使,不是郭家,是另有其人。”
全场安静下来。公孙贺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什么。田骏脸上露出喜色,嘴角往上翘。郭开山愣住,看看申屠胥,又看看赵牧。
申屠胥继续说,声音越来越大,在堂上回荡:“我和郭开山查了三个月,刚查到线索,就被赵郡丞打断了。他查案?他在替真凶灭口!”
堂上哗然。几个差役交头接耳,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赵牧站在原地,看着他。
等他说完。
“申屠丞,你说你查了三个月,证据呢?”
申屠胥一顿。
“证据在……”
他说不下去了。
他没有证据。
赵牧说:“你没有。但我有。”
他拿出一份竹简,展开。竹简上的字密密麻麻,墨迹新鲜。
“这是从郭家账房抄来的账本。上面记着,三个月前,郭家卖过一批细磨乌头给——一个姓郑的商人。”
他看向郑良的位置。
空的。
郑良今天“恰好”不在场。
申屠胥愣住了,脸上的肉抖了一下。
赵牧又拿出一封信,举起来。信封上还有火漆印,已经拆开了。
“这是昨晚截获的信——你写给咸阳某位中人的。信上说‘郡学案已安排妥当,郭家愿出三千金打点上下’。”
申屠胥霍然站起。
“你!你怎么敢截我的信!”
赵牧把信递给白无忧。
“郡守大人请看。”
白无忧接过信,从头看到尾。脸上的皱纹一点一点加深,像暴风雨前的天色。那枚老玉扳指在他手里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申屠丞,这信上,是你的笔迹吧?”
申屠胥浑身发抖,指着赵牧,手指抖得厉害。
“你设局害我!”
赵牧淡淡道:“申屠丞,你若心里没鬼,怎么会跳进来?”
……
申屠胥站在那儿,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尽。
他看着赵牧,看着白无忧,看着堂上所有的人。眼神从愤怒变成绝望,又从绝望变成疯狂。
他突然动了。
手伸进袖子里,抽出一把短刀。刀身一尺来长,在阳光下闪着寒光。他朝赵牧冲过来,脚步咚咚响。
“去死!”
刀光一闪。
全场惊呼。白无忧霍然站起,冯劫拔剑,但都来不及。冯劫的剑才拔出一半,刀已经到了赵牧面前。
赵牧看着冲过来的申屠胥,脑子里无比清醒。
他没有后退。
反而迎上去。
左手格挡,右手抓腕,膝盖顶腹——一气呵成。
申屠胥一愣,刀已被赵牧抓住。
但申屠胥是武将出身,力气大得很。他猛地抽刀,赵牧差点脱手。两人僵持着,刀尖在两人之间晃动,发出轻微的颤音。
申屠胥抬脚踹向赵牧。
赵牧侧身避开,顺势一拉。申屠胥失去平衡,往前栽倒,脚在地上蹬了一下。
赵牧不给他喘息机会。上前一步,左手按住他握刀的手,右手肘击他后背,同时膝盖压住他腰眼。
咚的一声,申屠胥趴在地上,脸贴着青砖。
申屠胥惨叫一声,刀脱手落地,当啷一声。
赵牧捡起刀,架在他脖子上。
“申屠丞,你这刀,磨得挺快。”
……
全场寂静。
然后轰然炸开。
“赵郡丞会武!”
“十招!十招制住了申屠胥!”
“他练的是什么功夫?”
王贲从人群里挤出来,哈哈大笑。
“好!好!老子教的好徒弟!”
赵牧看他一眼。
“王叔,你刚才怎么不来?”
王贲说:“我看你能行。”
赵牧无语。
……
申屠胥被押走时,满脸不可思议。
他回头看赵牧,眼神像见了鬼。两个差役架着他,他还在回头。
“你……你不是文官吗?”
赵牧说:“文官就不能练武?”
申屠胥:“你练的什么功夫?”
赵牧想了想。
“混合的。秦军格杀术,加一点……我自己琢磨的。”
申屠胥喃喃道:“我练了三十年武,被你十招拿下……”
冯劫走过来,拍了拍赵牧肩膀,拍得啪啪响。
“好小子!深藏不露啊!”
白无忧也笑了,扳指在手里转了一圈,难得露出笑容。
“赵牧,你还有多少本事没拿出来?”
赵牧苦笑。
“郡守大人,我也是被逼的。”
郭开山站在那儿,看着赵牧,眼神变了。他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田骏缩了缩脖子,躲到柱子后面。季明还瘫在地上,浑身发抖,裤裆湿了一片。
这人不仅会查案。
还会杀人。
……
张苍从角落里探出头来,幽幽道:“申屠丞,你这是输在起跑线上了。练三十年,不如人家练半个月。”
全场爆笑。
冯劫笑得直不起腰,扶着柱子,剑都快拿不稳了。连赵巡视的嘴角都抽了一下,又赶紧绷住。
王贲挤过来,一脸得意,胡子都翘起来了。
“听见没有?老子教的!半个月就能十招制敌!”
赵黑炭在旁边嘟囔。
“王叔,你教俺的时候,怎么没这么厉害?”
王贲瞪他一眼。
“你笨!”
赵黑炭委屈,脸皱成一团:“俺哪儿笨了?”
萧何在旁边补刀。
“你哪儿都笨。”
赵黑炭愣住。
张苍凑过来:“黑炭,你连土豆都画不像,还想十招制敌?”
赵黑炭急了:“土豆跟武功有啥关系!”
萧何说:“关系大了。眼力不行,看不清人家怎么出手。你连脚印都画成土豆,还能看清刀从哪儿来?”
赵黑炭想了想,好像有点道理。
他又想了想,还是没想明白。
“那……那俺回去练画土豆?”
张苍点头:“对,先画一百个土豆。”
赵黑炭认真地点点头。
旁边的人笑得更厉害了。公孙贺捂着嘴,笑得肩膀直抖。连门口的差役都在偷笑。
……
青鸟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笑得梨涡浅浅的。
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勾勒出曼妙的身姿。她穿着一身淡青色的布裙,腰间系着那条旧围裙,乌发简单地束在脑后。肤光胜雪,眉眼如画,唇角弯弯。
她看着赵牧,眼睛亮亮的,像点了灯。
赵牧走过来。
“看什么?”
青鸟说:“看你。看你刚才打架的样子。”
赵牧说:“好看吗?”
青鸟想了想。
“还行。就是有点狼狈,头发乱了。”
赵牧笑了。
“那下次让你看个不狼狈的。”
青鸟也笑了。
“好。我等着。”
她转身走了,淡青色的裙角在门口一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