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被撞开赵黑炭冲进来,手里扶着一个人。
老哑。
他浑身是土,头发里沾着草屑,脸上有淤青,左眼眶乌了一圈,嘴角破了皮,血痂黑红一片。但眼睛亮得很,一进来就盯着堂上那些人,一个一个看过去。
郭开山往后退了一步。
老哑看见他,眼睛定住了。
他抬起手,开始比划。
动作很快,手指翻飞,指指郭开山,又指指自己的眼睛,然后做出翻墙的动作,又指指郭开山的身形。嘴里嗬嗬响,急得脸都红了。
堂上的人看着,看不懂。
杜先生站出来。
“他说,那晚翻窗出来的人,是郭开山。”
郭开山脸色一变。
杜先生继续说:“他亲眼看见的。那人虽然穿着和郭荣一样的袍子,但身形是大人,不是孩子。宽肩膀,厚脊背,走路带风。”
老哑使劲点头,又比划:那人翻墙的时候,袍角挂了一下,他听见“嘶”的一声。然后那人回头看了一眼——月光下,他看清了那张脸。
他指着郭开山,手指戳着空气,戳一下,又戳一下。
郭开山浑身一颤。
腿一软,瘫坐在地上。屁股磕在青砖上,闷响一声。
……
赵牧走到他面前。
“郭家主,你让你儿子背锅,自己去灭口苟三,还故意留下儿子的衣角——可惜,老哑认得你的身形。”
郭开山张了张嘴。
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嘴唇哆嗦,下巴上的肉一颤一颤的。
季明在旁边喊起来。
“是他!是他让我帮他改考勤的!他给了我五百金!”
郭开山霍然转头,怒视季明。
“你!”
季明别过脸去,不敢看他。缩着脖子,往后退了一步。
郭开山喘着粗气,腮帮子咬得咯嘣响。他看着季明,又看看赵牧,看看堂上那些人。
突然泄了气。
整个人塌下去,像一滩烂泥。
……
赵牧转向申屠胥。
“申屠丞,你还有什么话说?”
申屠胥脸色惨白,站在那儿,像一棵被雷劈过的树。官袍上的褶皱都僵着,一动不动。
半晌,他惨然一笑。
“赵牧,你赢了。”
赵牧看着他。
申屠胥说:“但你记住,我不是输给你,是输给我自己——我太急了。急得忘了,你这种人,不会轻易认输。”
赵牧点头。
“申屠丞,下辈子,别这么急了。”
申屠胥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笑得比哭还难看。
两个差役上来,把他押走。靴子踩在青砖上,嗒,嗒,嗒,越来越远。
……
老哑站在那儿,看着申屠胥被押走,看着郭开山瘫在地上,看着季明缩成一团。
他咧嘴笑了。
露出一口豁牙。
赵黑炭从怀里摸出一个饼,递给他。
“饿了吧?”
老哑接过,闻了闻。
眼睛一亮。
他抬起头,看着青鸟,比划起来。手指指指饼,又指指青鸟,然后竖起大拇指。
韩谈在旁边翻译:“他说,这是青鸟做的,他认得。这饼盐放得少,葱放得多,他闻得出来。比他自己做的好吃一百倍。”
青鸟站在门口,笑得眉眼弯弯,露出一排编贝般的细牙。
她穿着一身淡青色的布裙,腰间系着那条旧围裙,乌发简单地束在脑后。肤光胜雪,眉眼如画,唇角弯弯,像三月的桃花。
“老哑,你比我亲娘还认得我的饼。”
老哑得意地点头,咬了一口,嚼得津津有味。饼渣粘在嘴角,他伸舌头舔掉。
张苍凑过来,看着老哑手里的饼,鼻子抽了抽,像狗闻食。
“青鸟姑娘,你那饼还有吗?”
青鸟说:“有。灶房锅里热着。”
张苍转身就要走。
赵黑炭一把拽住他。
“你干嘛?”
张苍说:“我去拿饼。”
赵黑炭说:“大人还没说退堂!”
张苍愣住,看看堂上,又看看手里的饼——他手里没饼,老哑手里有。
“那……那我能先吃吗?我饿了。”
萧何无语。
“张苍,你能不能有点出息?”
张苍委屈,脸皱成一团:“我早上就没吃饭……”
老哑在旁边,看看张苍,又看看自己手里的饼,想了想,掰了一半递过去。
张苍愣住。
老哑把半块饼塞到他手里,咧嘴笑了。豁牙露着,眼睛眯成两条缝。
张苍看着那半块饼,又看看老哑。
“这……这给我?”
老哑点头。
张苍咬了一口。
嚼着嚼着,他眼睛亮了。
“青鸟姑娘,你这饼真好吃!”
青鸟笑了。
“老哑给的,当然好吃。”
张苍点点头,继续吃,吃得飞快,生怕有人抢。
赵黑炭在旁边看着,突然说:“老哑,你比张苍大方。他从来不分饼给人吃。”
张苍嘴里塞满饼,含糊不清地说:“我……我分过……”
赵黑炭:“分给谁了?”
张苍想了想。
“好像……没有。”
全场爆笑。冯劫笑得拍柱子,公孙贺笑得直不起腰,连赵巡视的嘴角都抽了好几下。
……
白无忧站起来,拍了拍赵牧的肩膀。
“好。案子破了。”
冯劫走过来,一拳捶在赵牧肩上。
“好小子!真有你的!”
赵牧苦笑。
“冯监御史,轻点。”
冯劫哈哈大笑。
王贲蹲在墙根,叼着旱烟袋,抽了一口。烟雾缭绕中,他满脸得意。
“老子教的好徒弟。”
赵黑炭在旁边嘟囔:“王叔,你教俺的时候,怎么没这么厉害?”
王贲瞪他一眼。
“你笨!”
萧何补刀:“你哪儿都笨。”
赵黑炭急了:“俺今天救了老哑!俺不笨!”
张苍嘴里塞着饼,含糊不清地说:“救人跟聪明是两回事。驴还能救人呢。”
赵黑炭愣住。
“你骂俺是驴?”
张苍赶紧摆手,饼差点掉地上,赶紧接住:“没有没有,我就是打个比方……”
赵黑炭追着他打。
张苍跑,边跑边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嚼着跑。
老哑蹲在墙角,看着他们闹,笑得豁牙都露出来了,肩膀一抖一抖的。
……
青鸟走到赵牧身边。
她抬手,帮他掸了掸袖子上的灰。手指细长,凉凉的,轻轻的。
“累不累?”
赵牧说:“还行。”
青鸟看着他。
阳光照在她脸上,那双眼睛亮亮的,像两汪春水。她唇角微扬,梨涡浅浅。
“回去喝汤。”
赵牧点头。
两人往外走。
走到门口,赵牧回头看了一眼。
堂上,郭开山瘫在地上,季明缩成一团,田骏躲得远远的。差役们正在收拾,把犯人一个个押走。
白无忧坐在上首,手里摩挲着那枚老玉扳指,看着他,点了点头。
冯劫站在那儿,冲他竖了竖大拇指。
赵牧点点头,转身出去。
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带着深秋特有的那种干爽的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