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八点。美军驻台军官俱乐部。
俱乐部后面的高尔夫球场被八盏探照灯照的通亮。
白光打在草坪上,连草叶纹路都看的清。
果岭东侧支着三排烤肉架。整扇牛肋排架在炉条上。
油脂滴进炭火里滋滋冒烟。焦香味混着威士忌的酒精味,在空气里飘散。
几十个穿便装的军官端着酒杯聚在一起站着。
他们领带松了,袖子卷起。笑声骂声从人堆里传出。
草坪中央搭着临时舞台。乐团方阵一字排开,乐手用力吹奏。进行曲震的脚底板发麻。
巡逻队从球场外围经过。带队宪兵的钢盔带子扣在下巴上,M1步枪挎在肩膀上。他们看了一圈就走了。
吴融穿着藏蓝色衬衫,袖口挽起,
吴融左手握着高尔夫七号铁杆,杆头朝下点在草地上。他右手端着一杯苏打水,站在果岭边缘的灌木旁。
灯光打在吴融脸上。
吴融表情淡淡的,嘴角挂着笑意。远看就是个受邀参加派对的高级联络官,端着杯子和谁都能寒暄两句。
吴融右耳里塞着一粒微型耳机,贴着耳道壁,外面看不到。
信号接收范围三百米,频段加密。陈默在办事处地下密室那头守着电台。
耳机里传来陈默的声音。音量压的很低。字句被电流杂音盖住了一些。
“目标已进入俱乐部主楼。三楼东侧更衣室,第四排储物柜区域。副官跟在身后,左手腕锁着密码箱。”
吴融端着苏打水喝了一口。冰块碰在杯壁上发出脆响。
“迈克呢。”
“吧台区。西侧第二根廊柱旁边。已就位。”
“人到位了没有。”
“到了。五分钟前从后厨通道进去的。现在在三楼管道里。”
吴融把苏打水放在旁边的桌上。他左手握住七号铁杆,弯腰从球筐里捡起一颗高尔夫球,放在果岭边缘的球座上。
杆头对准球面。吴融左脚前右脚后,重心下沉,腰胯带动手臂划了一个标准的弧线。
啪的一声脆响。球被打飞。白色的点在探照灯光里划了一道弧线。球落在远处的草坪上弹了两下,滚进沙坑。
吴融直起腰,看向主楼三楼东侧。窗户半开着,白色窗帘被风吹起一角又落下去。
更衣室在那个方向。
吧台区。
迈克上校站在西侧廊柱旁边。
迈克穿着灰色便装,领口敞开,露出脖子上的十字架项链。
这名美军军官左手夹着香烟,右手攥着一杯掺了冰块的威士忌。
迈克的视线从烟雾后面扫过吧台。
红木台面擦的锃亮。台面上摆着酒杯。
吧台后面的酒架子从地板堆到天花板。
瓶子密密麻麻。调酒师在里面忙活,摇壶撞冰块的声音不断传出。
吧台前坐着十来个军官。大部分是陆军,穿着便装靠在高脚凳上。
靠近吧台右侧尽头,坐着三个海军陆战队军官。
领头的是个少校,肩膀很宽,脖子上有一道疤。
少校面前摆着四个空了的威士忌杯子,脸涨的通红。他说话嗓门很大。
迈克端着酒杯离开廊柱,往吧台方向走。
走到那名少校左侧一米的位置。迈克把杯子放在台面上,招手叫调酒师续杯。
调酒师倒酒的时候。迈克的右肘撞在了少校面前那排空杯子上。
四个玻璃杯被撞翻。杯子从台面滚下去,砸在地板上碎了两个。威士忌残液溅在少校的裤腿上。
少校低头看着裤子上的酒渍,脸上的红色加深。
“你他妈——”
迈克转过身,皱着眉头盯着少校。
“看路,你的杯子挡着我了。”
少校从高脚凳上站起来。左右两个军官也跟着站了起来。
陆军那边几个人放下酒杯看过来。
吧台里的气氛变得紧张。
少校一把抓住迈克的衣领。
迈克右手把威士忌泼在少校脸上。
酒液糊了少校满脸。冰块砸在少校颧骨上弹开。
少校的拳头砸过来。迈克侧身避开。
拳头擦着迈克耳朵打在身后的廊柱上。柱面被砸出一声闷响。少校的指关节破皮,血珠冒出来。
另外两个军官从两侧扑上来。
一个抄起吧台上的啤酒瓶朝迈克头顶砸去。迈克用前臂格挡。
酒瓶碎在手臂上,玻璃碴子飞了一地。
陆军那边有人喊了一声打的是陆战队。
三个陆军军官从高脚凳上跳下来冲过去。
吧台区瞬间乱了。
拳头和酒瓶还有高脚凳全成了武器。乐团的声音被砸碎的声音盖过去。调酒师蹲在吧台后面抱着头。
两名路过的后勤军官被波及。一个被高脚凳砸中后背趴在地上。另一个挨了一拳捂着鼻子往外跑。
外围的巡逻队听到动静。宪兵拉动枪栓朝吧台方向跑过来。
三楼走廊的值班警卫听到楼下的声响。警卫互相看了一眼。
一个宪兵把步枪挎在肩上,朝楼梯口跑过去。另一个宪兵迟疑了一下。
楼下传来更大的闷响。第二个宪兵骂了一句跟着小跑下楼。
三楼东侧走廊空了。
更衣室在走廊尽头。
门上挂着一盏灯管。灯管老化了,光线忽明忽暗。
白光照在走廊墙壁的油漆上,再弹回来打在木门板上。门板上的木纹在明暗交替间发生变化。
走廊天花板上嵌着通风排气口。
铁格栅用四颗螺丝固定在天花板上,缝隙里积着灰尘。
一只手从格栅内侧伸出来。
手指夹着一把微型螺丝刀。刀头对准第一颗螺丝逆时针转动。没有声音发出。
螺丝被一颗颗取下捏在掌心里。
四颗螺丝全部取出后,铁格栅被从内侧托住,慢慢往上移开放在管道内壁上。
天花板上露出了黑洞。
一个人从洞口翻下来。
双手撑住洞口边缘,身体悬在半空,接着手指松开。
人落了下来。鞋底的软胶接触瓷砖地面。落地的冲击力被膝盖弯曲化解。整个过程瓷砖上没发出声音。
来人穿着黑色紧身便装,头发扎起。
这人腰后别着一只工具包。右肩线处微微隆起,绷带藏在布料
这是苏青。
吴融在嘉义把感光管交给苏青之后。苏青搭了一架联络机折回台北,先办完这桩活再走。
感光管锁在嘉义机场机库的保险柜里。等苏青回去取了再去仰光。
时间很紧。苏青说过赵屠那边航程长,这头只要两个小时。
吴融答应了。
苏青背贴着墙壁站在更衣室门外。她头侧过去听门板后面的动静。
里面有人在说话。声音压的很低。脚步声只有一个人的。步伐沉闷且间隔均匀。
另一个人没在走动。椅子腿和地板之间偶尔传来轻微的摩擦声。那是对方在椅子上换坐姿。
里面有两个人。
苏青放缓呼吸,贴着墙壁不动。
三十秒后,更衣室里传来门把手转动的声音。
那是通往淋浴间的侧门。铰链响了一声,脚步声朝淋浴间那边去了。门被带上。
里面剩下一个。
苏青从腰后的工具包里摸出一支气动针筒。针筒只有钢笔粗细。前端嵌着一枚飞针。
苏青左手按下门把手。门没锁。
把手转动的声音极轻。门板往内推开了一条缝。更衣室里面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
苏青从门缝里看进去。
更衣室不大。储物柜占了大半空间。柜门上编着号。墙角有一条排水沟。右侧墙壁上挂着一面穿衣镜。
储物柜第四排最里面,一个穿中校军装的男人坐在长椅上。
男人个头偏矮,脸比较窄。左耳后面有一颗黑痣。
中校的左手腕上锁着一副手铐。
手铐另一头锁在密码箱的把手上。密码箱表面皮革磨损很少。密码转轮在灯光下反光。
中校正在用右手翻看一本杂志。翻页的速度很慢。
苏青在门缝外等了五秒,确认更衣室里只剩这一个目标。
门被推开。苏青踏进更衣室。鞋底软胶踩在瓷砖上没出声。
中校的注意力在杂志上。他的手指停在彩色照片上。
距离缩短到两米。
苏青右臂发力,食指扣下扳机。
嗤的一声。高压气体从筒身喷出。
飞针脱离针筒划过两米的距离,扎入中校右侧颈部。
中校的身体一僵。
杂志从手里滑落。右手往脖子上摸,指尖碰到了飞针尾端。
中校看向门口方向。
中校看到了一个黑色的轮廓。来人站在储物柜之间看不清五官。
中校张开嘴想喊,喉咙发出含混的气音。
几秒后,中校的右手滑落,身体往左倒。
中校软倒在长椅上,脑袋磕在木板上发出闷响。
杂志滑落到地面。
苏青走到长椅前蹲下。她拉过中校锁着手铐的手腕查看锁眼。
苏青从工具包里摸出一把骨梳。梳齿粗细不一,能卡进锁芯。这是陈默准备的东西。
第三根齿插进手铐锁眼。苏青转动骨梳,齿尖在锁芯里拨动。金属碰撞发出细微声响。
咔哒一声,手铐弹开。
铐环从中校手腕上松脱。苏青把手铐扔在长椅上。
密码箱在中校身侧。苏青把箱子拖到面前。
骨梳换了一根齿插进侧面锁孔。苏青靠触觉判断,手指捏着骨梳旋转。
锁扣弹开。
苏青掀起箱盖。
箱子内部放着一个牛皮纸袋。文件袋封口处贴着火漆。火漆上压着保密局钢印。
苏青揭开火漆。指甲沿着边缘划开,蜡片完整的脱落下来。苏青把蜡片放在长椅上。
苏青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叠纸。
纸上印着数字和坐标。第一页顶端盖着印章。
标题写着第七舰队远东巡航排期表。
第二页是水雷布设坐标图。红色虚线圈出布设区域。旁边标注着精确的经纬度。起点和终点都在上面。
会议室里桂永清掩盖的内容全在纸上。
苏青拿出微型相机。
苏青把第一页铺放在长椅上。她单膝跪地,按住纸张边角举着相机对准纸面。
快门声被消音棉吸收,几乎听不到。
苏青翻页按下快门。
一共七页纸全被拍下。
耳机里传来吴融的声音。
“守卫正在回撤。抓紧时间。”
苏青把文件按原顺序叠好塞回纸袋。
蜡片被放回封口位置按好。边缘和原印痕吻合,看不出揭开过的痕迹。
文件袋放回密码箱。箱盖扣上。锁孔被复位。
苏青拿起手铐重新扣上中校手腕。铐环合拢卡紧。另一端锁回密码箱把手。
中校软倒在长椅上,姿势歪斜。
苏青把中校上半身往左推,让对方看起来像在打盹。苏青顺手捋平了中校军装的褶皱。
散落的杂志被捡起合上,放在中校手边。
苏青站起身打量现场。
整个空间没有留下多余痕迹。
苏青走到门口拉开门。走廊灯管还在闪烁。
门被从外面带上。
苏青抬头看向通风排气口。
双手撑住边缘把自己拉了上去。铁格栅被拉回原位。四颗螺丝被逐一拧好。
管道里很暗。苏青匍匐着往来时的方向爬。右肩旧伤在管壁上蹭了一下。苏青咬住牙没出声。
果岭上。
吴融把七号铁杆插回球包里。铁杆和木杆碰撞发出轻响。
球童穿着白色工作服。他低着头扶着球包站着。
吴融端起那杯冰水。冰块碰在杯壁上发出声响。吴融喝下冰水。
吴融眼角余光扫向主楼三楼东侧。
半开的窗户被人在里面拉上。白色窗帘晃动后垂落不动。
吴融放下水杯。
吧台区的混战被宪兵队镇压。几个军官被按在地上绑着。
迈克上校坐在高脚凳上。他右眼角有擦伤。军医正在用棉球给他擦脸。
迈克咧着嘴,朝吴融的方向看了一眼。
吴融没有回应。
吴融走向主楼侧门。皮鞋踩在石板路上。
侧门走廊灯光昏暗。拱形门洞上爬着常春藤。
吴融走进走廊。走廊通向主楼内部。墙壁上挂着几幅画。
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
走到走廊中段。右侧橡木门被推开。
门板往走廊里打开。橡木底边刮在石板地面上发出摩擦声。
门后面站着郑介民。
保密局长穿着便装。眼眶底下的暗沉比下午开会时深。颧骨两侧的肌肉绷的很紧。
郑介民不知道在这条走廊里待了多久。
两人距离不到三米。走廊灯光落下来。他们下半张脸陷在阴影里。
郑介民盯着吴融。他眼球上布满了红血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