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五十五分。台北总统府东侧二楼。
老蒋坐在主位。
手杖竖在椅子右侧扶手旁。
老蒋的手搭在杖柄上,五根手指骨节突出,指背的皮肤薄的能看见底下的青筋。
参谋总长顾祝同坐在老蒋右手边。
海军总司令桂永清坐左手边。
联勤总部周至柔派了一个中将参谋坐在末席。
那中将从进门到现在没说过一个字。
郑介民坐在老蒋斜对面。保密局长面前摆着一个牛皮纸公文夹。旁边放着一本油印花名册。
纸页发黄,翻开的那一页密密麻麻列着人名,后面跟着对应的编号。
郑介民左脸颊上迈克那一巴掌留下的青紫消了大半。
眼眶死盯着桌面。
会议室的门被最后一次推开。吴融走进来。少将常服上还带着高空飞行压出的褶皱。
吴融从嘉义分开苏青之后,搭了一架联勤总部的联络机飞回台北。落地到现在不到四十分钟。
在场所有人都看了吴融一眼。
顾祝同的目光在吴融军装的褶皱上停了一瞬。
桂永清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吴融脊背笔直,步伐稳定。走到空位前拉开椅子坐下。
只有吴融自己知道右手掌心在出汗。
缅北的战况一直压在心头。
视网膜角落的系统沙盘持续运转。
蓝色三维投影压缩成缩略图挂在视野边缘。
苏青的蓝色光点正在湾湾海峡上空向西南方向移动。
赵屠那边的灰色光点变成了七个。
七条命没了。剩下二十四个人还在打。
弹药进度条又短了一截。
吴融收回目光,看向主位上的老蒋。
老蒋拿起手杖。杖尖点在北墙海疆形势图上湾湾海峡中线的位置。
银质杖头碰到墙面,发出笃的一声闷响。
“美国人已经答复了。”
“杜鲁门同意出动第七舰队,配合我们在海峡布设水雷封锁网。”
手杖从海峡中线慢慢往北划。杖尖刮过蓝色墨水标注的航道线。从基隆外海一直拖到福建沿岸。
“舰队巡逻区域从这里——”杖尖戳着基隆外海,
“延伸到这里。”杖尖落在闽江口。
“水雷网覆盖三条主要航道。”手杖从地图上收回来,杵在地板上。
“这是我们翻盘的机会。共军没有像样的海军。只要水雷网合拢,他们沿海的运输线就断了。前线的弹药跟着粮草上不来,仗就不用打了。”
顾祝同频频点头。桂永清放下茶杯,右手按在桌面上。
这两位都听出来了。美国人的军舰往海峡里一横,大陆方面短期内无力突破。
吴融在合适的停顿处开口。
“委座这招切断了对岸的补给通道。有第七舰队的火力挡在前面,加上水雷封锁,海峡的制海权便牢牢攥在我们手里。”
顾祝同看了吴融一眼,微微颔首。
老蒋的杖尖在地板上轻敲了两下,算是默认了这个表态。
吴融嘴上在说话,脑子在算账。
第七舰队巡逻时间表加上水雷精确坐标。
这两样东西凑在一起是关系到大陆东南沿海运输命脉的关键情报。
如果这套封锁方案落地。
厦门到汕头的物资转运会被掐死,福州沿线的运输也会断绝。
补给线断了,前线部队就得挨饿。这份情报必须拿到。
但是赵屠在缅北流血,苏青在天上独飞,吴融自己被留在在这间充满雪茄烟雾的会议室里。
三边的事情同时进行,哪边都不能出岔子。
系统沙盘刷新了一次。赵屠的红色光点心率跳到了一百四十八。包围圈又缩进来了二十米。
老蒋说完第七舰队的大方向之后,屋子里安静了几秒。
郑介民开口了。“委座。”翻开面前那本花名册。
纸页翻的很快。啪啪啪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很响。
翻到某一页停下来。“为了确保此次封锁行动的保密级别,卑职建议对涉密单位进行一次人员清查。”
“尤其是联勤总部近半年新调入的人员。包括远东航运下属的运输队,还有仓库的人员。”
郑介民抬起头,目光越过花名册的边缘,直直看向吴融。
“这批人来历复杂,不少是从保密局复兴商行接收过来的旧人,成分有待考证。我建议将这批人员全部调往金门前线协防。既能加强前线兵力,也能消除泄密隐患。一举两得。”
吴融右手掌心的汗又渗出来了一层。
远东航运下属的运输队和仓库人员里面,藏着吴融安插的多个情报节点。
复兴商行被接收的时候,那批旧人里混着吴融刻意保留的线人。
这些人分布在高雄码头,连着台中转运站,一路安排到台北联勤仓库。
这是吴融经济情报网的核心基础。
如果这批人被调去金门。
金门是前线孤岛,离开不容易。
对外联络会被切断,活路全看别人脸色。
郑介民不需要开堂审问,更不用拿什么实锤证据。
只要把人扔到金门那座炮火连天的小岛上,吴融在湾湾的经济情报网就彻底瘫痪了。
郑介民换了路数。跑道上硬冲失败了,基隆港的设备事故也查不出名堂。
保密局长现在不来硬的了,改走正规程序。
一点一点的耗,利用职权慢慢折腾。
每个举动都有合法的借口,全部盖着官方印章。
吴融没有立刻开口。
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凉透的龙井涩在舌根。
“郑局长考虑周全。不过远东航运的运输队目前承担着联勤总部七成的岛内物资调拨任务。”
吴融的视线从郑介民脸上移开,转向老蒋。
“如果一次性调走,联勤系统的后勤保障会出现空档。封锁行动期间的水雷和燃油,还有前线要的弹药。岛内转运全靠这批人。人一走,东西运不动,舰队的补给跟不上来。”
“委座,卑职建议分批清查。先查外围人员,核心岗位暂不调动,以免影响封锁行动期间的后勤运转。”
老蒋的手杖在地板上顿了两下。
眯着眼睛看了看吴融,又看了看郑介民。
手杖第三下没有顿下去,停在半空中。
“分批清查。稳妥为上。”
老蒋的声音从鼻腔里压出来。“介民啊,你先拟一份名单交上来。联勤那边和吴副司令协调着办。”
“是。”
郑介民坐回椅子,右手把花名册合上。合册的时候拇指在纸页边缘用力搓了一下。纸张被搓的翻起一个毛边。
吴融知道自己只是暂时应付了过去。
分批清查意味着郑介民拿到了合法审查远东航运人员的权力,缺口已经撕开了。
名单一旦递上去,查谁的先后顺序,用什么手段过问,最后给人定什么罪。
这些全捏在郑介民的手心里。
会议进入第七舰队具体部署环节。
桂永清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海图。
展开之后铺满了半张红木桌面。四个角用铜纸镇压住。图面上密密麻麻标满了符号。
红色虚线圈出水雷布设区域。
蓝色实线画出舰队巡逻航线。
黑色三角代表补给点位置。
绿色方块标明了岸基雷达的覆盖范围。
吴融的目光扫过海图。
系统记忆宫殿在脑海深处自动启动。
记忆大厅里无声的铁门推开,空白的书架展开。
蓝色光幕铺设在墙壁上,等待数据写入。水雷布设区域的红色虚线轮廓被逐帧存储。
虚线从海峡北端起划了一道弧形。经过湾湾海峡中线偏西十二海里的位置,再往南延伸。
吴融的视线沿着虚线走了一遍。沿途经过的坐标配合着虚线的弯折节点,加上布设区域的宽度,全部录入记忆宫殿。
蓝色实线标注的巡逻航线也被记录下来。
航线从基隆外海出发,向西南方向巡逻。
在海峡中段折返。折返点的位置大约在——桂永清伸手把海图的右下角折了起来。
折过去的那部分刚好遮住了折返点以南的航线末段。
两处标注了经纬度数字的补给坐标也被遮挡。
桂永清折纸的动作很随意,像是觉得图面太大占了桌子的位置。
折上去之后,精确的数字就看不到了。
吴融没有追问。
概略图上能看到的信息只有大致区域和走向。
真正的核心情报是精确坐标和巡逻时间表。
还有换防窗口和水雷间距引爆参数。
这些东西桌上这张海图里没有。
老蒋在会议末尾交代了最后一件事。
手杖提起来,杖尖对着桌上的海图画了一个圈。
“精确方案由保密局和美方顾问团联合拟定。由郑介民全权负责对接。”
“方案定稿后,原件锁入保密局专用密码箱,由专人保管。不得抄录,更不得外传。”
系统光幕在视网膜角落弹出红色标记。
“关键情报目标锁定:第七舰队巡逻时间表和水雷精确坐标。”
“保密等级:绝密。”
“存放位置:保密局专用密码箱。密码箱型号待确认。”
“当前负责人:郑介民。”
“情报价值评估:S级。”
“备注:此情报直接关系大陆东南沿海运输线存亡。”
红色标记闪了三下,固定在视野右下角。
情报锁在郑介民的保密局密码箱里。
负责人就是郑介民本人。
铁了心要对付吴融的保密局长攥着一份核心情报,锁进了自己的保险柜。
吴融站起身走向门口,经过郑介民身边的时候放慢了半步。
两人的目光交汇。只有半秒。郑介民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
吴融没有停留。军靴踩在走廊的马赛克拼花地砖上。声音清脆,一步一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