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47运输机在七千英尺高度平飞。
机身剧烈颠簸导致铁皮舱壁上的铆钉跟着一起抖动,松动的缝隙里灌进来的风吹在脖子上生疼。
机舱内没有增压系统,吐出的气直接变成了白雾。
两台普惠R-1830发动机全功率运转,巨大的轰鸣声填满整个机舱,震得人胸腔里的骨头也跟着发麻。
想说话必须凑到对方耳朵边上喊。
吴融靠在铁皮座椅上,安全带从左肩斜下来勒住胸口。
少将常服的衣领在高空低温下冻得发硬,布料贴着皮肤十分冰凉。
视网膜上的系统警报持续闪烁。
红色光幕从登机那一刻起就挂在眼前,每隔几秒便刷新一次数据。
缅北的三维地形图在脑海里铺开。
赵屠的红色光点卡在仰光以北六十公里的密林区域,光点闪烁速度极快。
心率数值显示一百四十二。
赵屠周围铺满了白色光点。
这些白点从三个方向朝红点挤压,包围圈每分钟都在收缩。
两千人的武装力量将三十一个人堵在一条干涸的河谷内部彻底封死了退路。
三十一个蓝色光点代表赵屠带出来的特战队员。
吴融逐一扫过去发现有四个蓝色光点变成了灰色。
生命体征已经归零。
弹药消耗进度条挂在光幕右下角,绿色的条块只剩一小截并在持续向左缩短。
系统在进度条旁边标注了一行白字。
“剩余交火时间预估:不足九十分钟。”
吴融盯着那四个灰色光点。
灰色代表着四条活生生的命已经消亡,几分钟前他们还在朝白色光点开枪,现在全都没了。
以前在现代社会对着屏幕做情报分析时,缓冲区和预案以及备份方案都准备充足,每一步都有退路可走。
眼下这里根本没有退路。
数据还在持续跳动,每一颗子弹打完离全军覆没就近了一步。
吴融胃里一阵翻涌,冷意蔓延全身,发动机带来的震动让太阳穴突突直跳。
吴融攥住铁皮扶手,指关节随之绷紧。
苏青坐在对面的铁皮座椅上。
她用左手掌根压住被风吹卷的军用航线图,右手食指按在航线图中间的嘉义空军基地位置。
右肩绷带外面的军装布料被低温冻得僵硬,绷带扎出的鼓包在衣服
苏青脸色苍白,嘴唇几乎没有血色,目光来回扫着航线图上的标注数字,一直在心里计算。
她需要核对飞行时间,确认燃油余量,还要评估赵屠那边的极限支撑时长。
机舱前部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电流声。
那声音从无线电台喇叭里传出,盖过了发动机的轰鸣,震得人耳膜生疼。
短暂中断后变成了嘀嘀嗒嗒的莫尔斯码。
副驾驶从驾驶舱隔板后面探出半个身子。
他推起额头上的护目镜,双手攥着刚撕下来的电报纸,脸上的表情十分难看。
吴长官。
副驾驶凑到吴融耳边大喊汇报联勤总部发来急电。
吴融伸手接过。
纸张是联勤总部制式的淡黄色粗纤维纸,摸起来手感粗糙,纤维甚至有些扎手。
边角印有蓝色的齿轮与步枪交叉徽记,油墨在纸面上化出一圈毛边。
电报内容要求吴融副司令即刻返回台北,必须在下午三点前抵达总统府参加闭门军事会议。
吴融看向电报纸右下角。
方框内部用篆书刻着侍从两个字。
印泥颜色深沉,压在淡黄色粗纤维纸上十分醒目。
这枚印章专属于老蒋贴身的侍从长。
盖了这个章就等同于老蒋本人亲自下达命令,根本不可违抗。
吴融捏着电报纸收紧十指。
指关节从食指到小指依次绷白,骨节轮廓从皮肤底下凸显出来。
系统光幕在视网膜上弹出蓝色数据流并自动进入情报交叉比对程序。
“情报交叉比对——”
“闭门会议议题:美国第七舰队远东部署方案。涉及台海巡逻时间表以及沿海水雷布设坐标。”
“会议发起推动者分析——郑介民于今晨零七三零向侍从室递交紧急呈文,以海峡防务机密泄露风险为由,建议召集所有涉密将领返回台北。”
数据流停顿后用红色字符标出最后一行结论。
“判断:郑介民利用第七舰队议题制造紧急军令,迫使目标中断当前行动。概率评估——百分之八十七为针对性调虎离山。”
吴融把电报纸折叠塞进胸口口袋,指尖按着口袋布料停顿。
郑介民在跑道上被迈克扇了耳光并被烟头烫坏皮鞋后,回去连夜就开始报复。
郑介民拦不住运输机就开始另谋出路,直接从老蒋那边下手。
靠着一张盖有侍从室红章的电报纸,硬生生要把天上飞的人拽回地面。
这是暗箭。
明枪还能靠着迈克上校出面抵挡,让保密局宪兵放下武器。
可现在的绳索是老蒋的权威。
一旦勒在脖子上就无法扯断,只能顺着牵引的方向走。
运输机调头回台北会导致感光管无法送达缅北,赵屠带领剩下二十七个人只能在丛林里耗尽最后一粒子弹。
吴融抬起头看向苏青。
机舱颠簸导致头顶应急灯跟着晃动,暗黄色的光在两人脸上来回交替。
吴融的半边脸被光芒照亮,另一侧则隐藏在阴影中。
苏青同样处于明暗交界处,双眼在跳动的灯光下忽明忽暗。
铁皮震动声夹杂着螺旋桨转动的响动,刺骨冷风混合着机油气味,占据了周遭所有空间。
两人之间的沉默显得格外压抑。
苏青率先打破僵局。
她凑近吴融左耳,呼出的热气接触冷空气后化作一层潮气贴在皮肤上。
苏青压低声音提议让运输机在嘉义降落。
她打算自己带着感光管去换乘民航线前往仰光。
吴融转过头对上苏青的脸。
高空湿气冷凝后附着在睫毛尖端形成细小水珠,被灯光照射后闪烁着微光。
吴融发现苏青的眼神中毫无退缩之意。
这和当初在B区地下二层缺氧时的状态一模一样。
当时苏青靠着操作台金属支架,呼吸微弱且嘴唇发白,死死攥着铁皮箱不肯松手就是这副神态。
她总是把任务和命令放在个人安危之前。
吴融的声音在发动机轰鸣声中显得十分生硬。
仰光前往缅北根本没有安全通道,你独自携带感光管一旦被郑介民手下追踪,就会陷入绝境。
苏青并未退缩。
她将手指移开航线图,抬起右手搭在吴融左手手背上。
指尖接触的瞬间传来一阵明显的凉意,温度和当初在密室里如出一辙。
上次是吴融握住苏青的手,掌心的高温让苏青本能往回缩。
如今情况完全调转。
苏青开口喊了一声老板。
这个称呼通常只在特定场合使用,私下里苏青更习惯叫长官。
眼下机舱内除了驾驶舱里的副驾驶再无他人,堆放的只有货物。
苏青执意使用这个称呼,似乎是为了明确眼下的公务性质。
苏青说话时嘴唇几乎碰到吴融耳廓。
往返嘉义和台北需要耗费大量时间,等你开完会再赶过来,赵屠早就没命了。
这句话的语调十分平缓,只是在陈述客观事实。
往返路程加上会议耗时必定会超出九十分钟的安全窗口,时间上根本来不及。
苏青的手指在吴融手背上短暂停留后便收了回去。
指腹擦过皮肤表面,带走了原本的凉意。
苏青重新将手按回航线图表面,用掌根压住图纸边角并微微弯曲指节,恢复了平时的控制力度。
短暂的触感消失后,手背重新暴露在机舱冷空气中,带来一种异样的感觉。
吴融回想起密室里的场景。
当时他蹲下身将氧气罩压在苏青脸上,苏青用力死死攥住他的手腕。
随后吴融反手握住那几根发凉的手指,掌心温度让苏青下意识往回缩。
上次是吴融主动出手,这次则是苏青主动接触后快速撤离。
整个动作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两人都没有点破这层心思,中间只隔着一张边角翻卷的航线图。
图纸上的红色路线从嘉义分岔后各自向北和西南延伸,距离越来越远。
苏青表示自己身为影子,理应替主体前往无法涉足的区域。
吴融闭上双眼,视网膜上的系统光幕依然清晰。
赵屠的红点持续闪烁,包围圈也在不断缩小。
系统界面上又多出一个灰色光点,意味着第五个人已经阵亡。
吴融注视着西北方向新出现的光点,距离赵屠大约三十米。
这个距离在丛林中极近,人员倒下时必定会产生动静,哪怕是细微的响动也会被赵屠察觉。
吴融睁开眼下达降落嘉义的指令。
他的声音被发动机轰鸣掩盖,说话时咬字极重,连带着喉结也产生了明显的震动。
他决定让苏青带走感光管。
吴融将右手伸进军装内侧防震夹层。
两层帆布间的棉垫包裹着玻璃管,手指接触管壁时传来一阵冰凉。
铂金封口边缘锐利,金属棱角直接抵在食指指腹上。
吴融拿出感光管。
玻璃管壁在暗光下透出微弱的暗红色感光涂层,必须找准角度才能看清。
铂金封口在跳动的应急灯下闪过一丝反光。
吴融把感光管放在苏青摊开的航线图上。
管子滚了半圈停在嘉义到仰光的红色航线中间,玻璃管壁压住航线遮挡了部分红色墨迹。
远东航运在嘉义机场备有一架不走军方跑道的道格拉斯DC-3双发飞机。
吴融在颠簸中平稳下达指示,安排苏青从嘉义直飞仰光并中途在香港启德机场补充燃油。
苏青的目光从航线图移至感光管,最后落在吴融脸上。
应急灯光扫过吴融颧骨,映照出他因咬紧后槽牙而凸起的咬肌。
吴融叮嘱苏青抵达仰光后寻找代号锡兵的联络员,使用约定好的暗语接头,对方会安排丛林向导协助进入缅北。
苏青拿起感光管,用右手食指和中指稳稳捏住玻璃管壁中段。
她精确控制着力道,既能防止管子滑脱,又避免施加过多压力。
苏青将感光管从航线图上拿起,用左手拉开军装领口将其塞入内衣与军装的夹层中。
冰凉的触感隔着薄布料贴上皮肤,让苏青下意识缩紧肩膀后迅速恢复。
隐藏完毕后胸口位置平整如初,布料褶皱也和正常穿着完全一致。
苏青保持沉默,将航线图折叠四次塞入裤兜。
她按开安全带锁扣任由帆布带滑落,随后站起身来。
机舱的颠簸让她身体左倾,苏青立刻用右手撑住舱壁横梁稳住重心。
她朝着驾驶舱方向迈出两步后停下脚步,始终没有回头。
苏青背对吴融站在通道中央。
紧绷的军装后背透出右肩绷带的轮廓,层叠的纱布形成明显的隆起。
她的背脊保持笔直状态,从后颈到腰部线条紧绷。
苏青出声提醒吴融在台北的会议上务必防备郑介民。
她的声音被发动机轰鸣掩盖大半,剩余的字音借助舱壁回声传出,虽然模糊却依然能够分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