硝烟未散,比火药味更浓烈的,是这片死地里近乎疯狂的贪婪。
“手稳点!那是测距仪,里头的蔡司镜片比你那双招子值钱!”
张小山蹲在一座被掀了盖的暗堡顶上,手里攥着把不知从哪顺来的老虎钳,正像拔牙般,硬生生将一台九二式重机枪的光学瞄准具拧下来。
他脸上全是黑灰与血痂,断腿的眼镜用胶布缠在耳后。
看着就是个刚从煤窑钻出来的糙汉子,半点复旦才子的斯文样都没了。
身后,三百多名“狼群”队员正进行着一场名为清扫、实为“进货”的狂欢。
这帮人穷怕了,简直是蝗虫过境。
黄铜弹壳、日军尸体上的牛皮靴带、工兵铲,甚至被炸飞半扇的猪肉罐头,只要能用,全被塞进那个严重超载的背囊。
远处,前来接收阵地的新编22师某连队,尴尬地杵在泥地里。
正规军看着这群“友军”,想拦,脚下却像生了根。
半小时前,这群疯子把鬼子尸体垒成了京观。
那股煞气,比活鬼子更瘆人。
“谁让你们拆重武器的?住手!”
一声暴喝撕裂了现场的嘈杂。
汤沐雨带着一队白头盔宪兵,踩着烂泥大步冲来。
他的长筒军靴擦得锃亮,与这片修罗场格格不入。
他死死盯着那四门尚未来得及拆解的九二式步兵炮,眼睛里满是贪婪。
好东西。
70毫米口径,全重不过两百公斤,拆开两人就能扛走。
在山地战里,这就是神。
手里有了这几门炮,他在重庆那边的腰杆子能硬上三寸。
“吴融呢?让他滚出来!”
汤沐雨马鞭一挥,指着正在卸炮栓的王二猴,“谁给你的胆子私分战利品?这是党国财产!懂不懂规矩?”
王二猴动作一顿,像看白痴般瞥了他一眼,没搭理,扭头看向不远处的帐篷。
帘子掀开。
吴融走了出来。
他手里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美式咖啡,在这遍地尸骸的背景板下,优雅得近乎诡异。
“汤将军,火气这么大?”
吴融吹散咖啡表面的浮沫,“我的兵在打扫战场。毕竟我们是没编制的‘黑户’,不自己动手,难道指望后勤部那群老爷发善心?”
汤沐雨冷笑,大步跨到九二式步兵炮前,手掌拍在冰凉的炮管上,宣示主权。
“子弹好说。但这几门炮,你必须吐出来。”
汤沐雨语气强硬,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傲慢:“特种部队讲究轻便。这种重家伙你们扛不动,也没技术维护。放在你们手里是暴殄天物,必须移交主力师。”
苏青刚想上前理论,却被汤沐雨阴冷的眼神逼退。
“另外,”汤沐雨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道,“美军批下来的五百磅C4和新式消音器,还在仓库里压着。”
“吴处长,做人要懂事。这几门炮,算……过路费?”
明抢。
更是赤裸裸的威胁。
苏青指甲掐进掌心。
她深知这几门炮对“狼群”意味着什么——这是他们目前唯一的直射支援火力。
但汤沐雨卡住了喉咙,如果不给,吴融的队伍连饭都吃不上。
所有目光聚焦在吴融身上。
张小山握紧老虎钳,王二猴的手指搭上了扳机。
只要吴融一个眼神,他们敢把这群宪兵当场埋了做肥料。
吴融却笑了。
镜片后的目光平淡无波,既无愤怒,也无妥协,像是在看一个闹着要糖吃的巨婴。
“汤将军说得对。”
吴融将咖啡杯递给陈默,拍了拍手,“几十年前的老古董,笨重、落后、精度差。我们要这玩意儿,确实是捡破烂。”
全场愕然。
汤沐雨一愣,随即狂喜。
果然,在后勤大权面前,这头独狼也得低头。
“算你识相。”汤沐雨挥手,“工兵连!拖炮!”
吴融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错身而过时,他的手掌自然地按在炮盾上。
无人察觉,那一瞬,吴融瞳孔深处掠过一串幽蓝数据流。
“目标:九二式步兵炮(完好)”
“启动‘军工掠夺’……核心合金结构抽取中……”
“获得:无后坐力发射药配方(100%)、轻量化炮钢冶炼技术(100%)”
“副作用:目标金属晶格彻底崩解”
眨眼间。
原本泛着幽幽冷光的炮身,表面依旧光鲜,但内部的分子结构已被系统霸道抽离,变成了某种极度酥脆的晶体结构。
吴融收回手,贴心地帮汤沐雨掸去炮身上的一块泥点。
“小心点搬,这可是汤将军的心头肉。”
几名工兵兴冲冲跑来,两人抬炮架,一人去拉炮栓。
“起!”工兵班长一声吆喝。
“咔嚓——!”
一声清脆到令人牙酸的断裂声,让喧闹的战场瞬间死寂。
那根粗壮的实心钢制大梁,在工兵抬起的瞬间,竟像根干枯的朽木,从中间整齐崩断!
拉炮栓的士兵用力过猛,“哗啦”一声,精钢打造的炮闩在他手中炸成无数指甲盖大小的金属碎片,如下冰雹般砸落泥水。
紧接着,连锁反应开始。
炮轮脱落,炮管从根部龟裂,伴随着密集的“噼啪”脆响,这尊钢铁巨兽轰然瘫倒,化作一地毫无价值的金属碎块。
工兵们傻了,手里捧着碎铁,呆若木鸡。
汤沐雨脸上的笑容僵死,像被人狠狠抽了一耳光。
他不信邪,疯了般冲向第二门炮,一脚踹在轮毂上。
“哗啦!”
第二门炮同样崩碎,炮盾裂成两半,断口处呈现出诡异的蜂窝状晶体截面,仿佛这块钢已经风化了千年。
第三门,第四门……
四门刚才还威风凛凛的火炮,此刻就像一堆破碎的玻璃渣,静静躺在烂泥里。
“吴融!!!”
汤沐雨猛地转身,手按在腰间勃朗宁上,五官扭曲,“你做了什么?!你竟敢破坏党国军械?!”
“我?”
吴融摊开双手,镜片后的眼神无辜且惊讶。
“汤将军,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几百双眼睛看着呢,我可是碰都没碰一下。”
吴融走到废墟旁,脚尖踢了踢那一地碎渣,语气戏谑:
“我就说嘛,小日本的东西就是样子货。看着光鲜,其实早就在刚才的连环爆破里产生了……嗯,物理学术语叫什么来着?严重金属疲劳。”
“对,共振导致的晶格破碎。”
吴融一本正经地胡扯,“看来汤将军运气不好,这批货,质量不过关啊。”
“你放屁!”
汤沐雨气得浑身发抖,“神他妈金属疲劳能碎成玻璃渣?!这分明是……”
“分明是什么?”
一个生硬的中文打断了汤沐雨的咆哮。
史迪威将军叼着烟斗,大步流星走来。
他看着这一地碎铁,眉头紧锁,眼神里满是对日军工业水平的鄙夷。
“这就是所谓的‘要塞炮’?”
史迪威踢了一脚废渣,金属碎片发出清脆的响声,“看来日本人的钢材储备已经枯竭了,居然用这种劣质生铁造炮。”
汤沐雨张着嘴,百口莫辩。
谁会相信一个人摸一下就能把钢变脆?
在史迪威这种西方科学信徒眼里,只能是日军装备烂,或者是刚才吴融那场惊天动地的爆破震碎了结构。
“行了,汤。”
史迪威不耐烦地摆手,“既然是废铁,就别在这丢人现眼。让你的宪兵撤下去,这里的味道够难闻了。”
汤沐雨脸色铁青,怨毒地剜了吴融一眼,咬牙切齿:“撤!”
看着汤沐雨狼狈的背影,吴融推了推眼镜,遮住眼底的嘲弄。
他转身,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那是他刚刚用日军地图背面画的。
“将军,既然这些废铁入不了您的眼,不如送给我?”
“你要这堆垃圾干什么?”
史迪威不解。
“回炉,炼钢。”
吴融将图纸递过去。
“然后,帮我造这个。”
史迪威接过图纸。
只看了一眼,这位西点军校出身的中将瞳孔瞬间收缩。
那是一张极其详尽的武器设计草图。
没有复杂的复进机,没有沉重炮架。
一根修长的管子,尾部开着拉瓦尔喷管状的喷孔,简陋,却透着股致命的工业美感。
图纸下方,一行花体英文参数触目惊心:
“M18无后坐力炮(概念型)”
“口径:57”
“全重:20kg(单人可携)”
“射程:4000米”
“穿甲深度:正面击穿日军现役所有坦克及混凝土工事”
“这……”
史迪威手指微颤。
作为职业军人,他太清楚这东西在丛林战场的战略价值——这意味着每一个步兵班,都能拥有一门移动的“手持大炮”!
日军引以为傲的碉堡战术将彻底失效!
“我想出来的。”
吴融脸不红心不跳地揽功。
“但我缺钢,缺高精度无缝钢管。刚才那些炮虽然炸了,但底材不错,重炼正好。”
他走近一步,看着史迪威,终于露出了獠牙。
“将军,这东西只有我的‘狼群’能用,也只有我懂怎么造。
但我不想每次领个螺丝钉,都要看某些废物的脸色。”
史迪威猛地抬头,听懂了吴融的价码。
他深吸一口气,将图纸郑重折叠,放入贴身口袋。
“从今天起,兰姆伽北区‘第7号仓库’划归你。”
史迪威斩钉截铁。
“那是美军独立战备库。你需要什么设备、材料、机床,直接列单子给我。
不需要经过远征军司令部,更不需要经过汤沐雨。”
“物资,我用运输机给你空投。”
“但我有一个条件。”
史迪威死死盯着吴融。
“我要先看到实物。如果数据属实,我要一千门!”
“成交。”
吴融伸出手。
两只手在充满血腥味的空气中握在一起。
一旁的苏青,看着那个在两国将军之间游刃有余、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男人,只觉得后背阵阵发麻。
当众羞辱汤沐雨,变废为宝,最后甚至在美军眼皮子底下,硬生生挖出一块谁也管不着的“独立王国”。
这个男人,真的是那个黄埔毕业生吴融吗?
……
深夜,暴雨再次光临。
吴融的私人帐篷里满是机油味。
行军桌上摆满系统兑换的精密图纸,以及几块刚提炼出的高强度合金样本。
门帘掀开,冷风裹着雨水灌入。
苏青抱着一叠文件闯入,军服湿透,勾勒出起伏的曲线。
“史迪威将军签字了,物资明早空投。”
苏青将文件拍在桌上,呼吸急促。
“吴融,你是不是早就计划好了?
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要那几门炮,就是为了激怒汤沐雨,好顺理成章地拿出图纸?”
吴融没有回头。
他赤着上身,露出精壮且布满旧伤的后背,正用一块鹿皮擦拭着那把佐官刀,雪亮刀刃在马灯下反射寒光。
“苏少校,做情报工作,最忌讳把底牌亮给别人看。”
吴融放下刀,转过身。
狭小的帐篷里,连心跳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他一步步走向苏青。
苏青下意识后退,直到背部抵住粗糙的木柱,退无可退。
“你……你想干什么?”
苏青声音发颤,那种在丛林里被他支配的恐惧感再次涌上心头。
吴融在她面前半步停下。
距离太近了,近到苏青能闻到他身上混合着火药、烟草和金属气息的味道,极具侵略性。
吴融抬起手。
苏青闭上眼,睫毛颤抖。
但他只是伸出手,面无表情地替她扣好那颗因奔跑而松开的风纪扣。
指背冰凉,无意间触碰到她脖颈的大动脉。
那一瞬,苏青感觉像被一把手术刀抵住了喉咙,浑身僵硬。
“别试图分析我,苏青。”
吴融低下头,声音低沉平稳,不带一丝感情:
“在这个丛林里,只有我能带你活着走出去。你也只需要记住这一点。”
他后退半步,审视着满脸通红、呼吸紊乱的苏青,眼神冷静得像是在看一件精密仪器。
“至于其他的……那是男人的事。”
“现在,出去。我要工作了。”
苏青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帐篷的。
她站在暴雨中,摸着刚才被吴融触碰过的脖颈,心脏狂跳。
那个眼神。
没有欲望,只有绝对的掌控。
那是狼王对领地内一切生物的俯视。
而她恐惧地发现,在这个混乱的世道里,这种令人窒息的强势,竟是唯一能让她感到安全的依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