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姆伽的雨季像个发疯的泼妇。
暴雨砸在军用帆布帐篷顶上，轰鸣声要把人的耳膜撕裂。
帐篷里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一盏防风马灯挂在横梁上，火苗被钻进来的湿气激得乱跳。
光影把两道人影拉扯得扭曲、交叠。
吴融坐在行军桌后，手里捏着那把沾过血的佐官刀，正一下一下削着铅笔。
“滋——滋——”
刀刃刮过木杆，声音不大，却像指甲挠黑板一样钻进人心里。
黑色的木屑落在沾泥的名单上，正好盖住“王二猴”三个字。
苏青双手撑着桌面，指关节发白。
湿透的美式军衬贴在背上，那是冷的，也是吓的。
“你疯了。”
苏青的声音在发颤，“动用OSS最高权限，给一群没有任何背景审查的中国士兵开‘盟军编外特勤’证明？
理由是‘死人去哪都方便’？
吴融，如果华盛顿知道，我会上军事法庭！”
“法庭？”
吴融停下动作，吹掉笔尖上的木屑。
镜片后的眼睛盯着苏青，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苏少校，这里是缅甸。
在这里，只有死人不需要向重庆那帮老爷汇报子弹去向。”
吴融把修好的铅笔倒插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也只有死人，杀起人来才没有顾忌。”
“我不签。”
苏青咬着牙，“我有我的原则。”
“原则？”
帐篷帘子被猛地掀开，冷风裹着雨水灌进来。
汤沐雨大步跨入，身后跟着两列白头盔宪兵。
他手里抓着一份电报，脸上挂着屠夫看见肥猪般的笑。
“苏少校，跟流氓讲原则，是对牛弹琴。”
汤沐雨抖了抖手里的电报，水珠甩在吴融脸上。
他没看苏青，死死盯着吴融。
“吴融，你的好日子到头了。”
啪！
电报被拍在桌上，震得那支铅笔晃了晃。
“军政部急电！
经查，你部下王二猴、张小山等十人，涉嫌在野人山临阵脱逃，并私吞盟军重要军械！
证据确凿！”
帐篷外，雨幕中传来密集的拉枪栓声。
三百多名“狼群”士兵围在外面，却被更多宪兵用汤姆逊冲锋枪指着头。
王二猴的手摸向腰后的刺刀，陈默的手指在裤腿上敲击着摩尔斯电码——那是攻击指令。
只要吴融点一下头，这地方立马变成绞肉机。
汤沐雨赌吴融不敢。
“吴处长，你是聪明人。”
汤沐雨双手撑着桌沿，身体前倾，那股混合着发蜡和汗臭的味道扑面而来，“抗命就是叛国。
这顶帽子扣下来，戴老板也保不住你。”
苏青想说话，被吴融抬手拦住。
吴融甚至没站起来，身体后仰，靠在椅背上：“汤将军，开价吧。”
汤沐雨笑了，图穷匕见。
“第一，那批美军新式武器分配权，归我。”
“第二，”他伸出第二根手指，指了指帐篷外，“这支队伍缺乏管教。
我会派五名‘经验丰富’的黄埔军官入驻担任队长。
你的那些泥腿子，做个大头兵也就到头了。”
夺权，摘桃子，还要把吴融架空成傀儡。
帐篷外，听力极好的张小山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
这帮老爷，打仗时缩在后面，分战利品时比狗鼻子还灵。
“就这些？”
吴融问。
“就这些。”
汤沐雨胜券在握。
吴融笑了。
他伸手拿起那份逮捕令，看都没看，团成一团，随手扔进脚边的垃圾桶。
“汤将军，抓人要讲证据。”
吴融弯腰，从桌底提起一只黑色铁皮箱，抽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袋，甩在汤沐雨胸口。
“你要抓逃兵？
来晚了。”
汤沐雨接住档案袋，眼皮一跳：“什么意思？”
“意思是……”吴融拔出桌上的铅笔，在指间转了一圈，“你要抓的人，三天前掩护大部队撤退时，全死光了。”
“放屁！”
汤沐雨指着帐篷外活生生的王二猴：“他们就在外面喘气！
你当我瞎？”
“是你瞎，还是档案瞎？”
汤沐雨撕开档案袋。
第一张，王二猴，《阵亡通知书》。
死亡原因：遭遇日军阻击，力战殉国。
盖章回执！
第二张，张小山。
第三张，陈默。
每一份文件，纸张受潮发黄，印章陈旧。
系统出品的“完美死亡证明”，连纸张的纤维都是三年前的批次。
汤沐雨的手开始抖。
他猛地抬头看了一眼外面站岗的王二猴，又低头看着手里写着“已确认死亡”的文件。
活人？
死人？
在官僚体系里，档案就是命。
档案说你死了，你活着也是鬼。
“伪造公文！”
汤沐雨厉声吼道，“章是假的！”
“军医是你的人，章是重庆盖的。”
吴融语气平淡，“汤将军，你要质疑军政部的抚恤金流程？
这可是要掉脑袋的。”
围观的宪兵们枪口垂了下来。
抓逃兵？
抓一群领了抚恤金的烈士？
这事儿谁干谁倒霉。
汤沐雨脸颊肌肉抽搐，他知道被耍了。
但他不甘心就这样空手而归。
“好！
好手段！”
汤沐雨咬着牙，“既然是中国军队的死人，那我现在就把这些冒充军人的‘鬼’抓起来！
没有任何身份证明的武装人员，我有权当场击毙！”
“谁说他们没有身份？”
吴融突然起身。
他绕过桌子，走到苏青身后。
苏青还没反应过来，右手就被一只铁钳般的大手握住。
吴融的胸膛贴上她的后背，带着野兽逼近的压迫感。
“拿出你的章。”
声音在耳边炸开，苏青浑身僵硬。
“盖下去。”
吴融握着她的手，从她口袋里掏出那枚代表OSS最高权限的钢印，对准桌上那份《盟军特别行动雇佣兵名单》。
“啪！”
一声脆响。
鲜红的印泥在纸上绽开，像一摊血。
吴融没有松手，依然保持着从背后控制苏青的姿势，抬眼看向汤沐雨，眼神冰冷。
“看清楚了。”
“中国士兵已经殉国。
现在站在外面的，是OSS直接从海外招募的华侨特别行动队。”
吴融的手指在苏青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像是在安抚，更像是在示威。
“汤将军，你要抓盟军的人，问过史迪威了吗？”
死寂。
苏青看着那个鲜红的印章，心脏狂跳。
她意识到，从这一刻起，她彻底上了贼船。
这不是合作，是共犯。
但在那股被强行掌控的恐惧下，竟然生出一种打破规则的战栗快感。
汤沐雨看着那枚红章，像是被人狠狠扇了一耳光。
美国人的狗，打了要看主人。
“行……吴处长，算你狠。”
汤沐雨深吸一口气，侧身让出身后那五个油头粉面的军官。
“既然是盟军行动，作为友军，我支援你五个黄埔精英当教官，这总没问题吧？
OSS的雇佣兵也需要懂战术的指挥官。”
这是最后的挣扎。
往里掺沙子，架空吴融。
吴融松开苏青，走到那五名“精英”面前。
系统启动。
幽蓝数据流瀑布般刷下。
“目标A：周伟。状态：毒瘾潜伏期（深度）。评价：废料。”
“目标B：李长顺。经历：淞沪会战逃兵。评价：废料。”
“目标C：赵四。负债：3000赌债。评价：废料。”
全是垃圾。
“这就是你的……精英？”
吴融笑了。
“正经科班出身，比起你那些泥腿子……”
“通！”
一声闷响打断了汤沐雨。
吴融毫无征兆地出手。
右拳并不是击打，而是像医生触诊一样，重重按在第一名军官“周伟”的左肋云门穴上。
“咳——！”
那军官瞬间像只煮熟的大虾躬起身体。
脸色惨白，张大嘴却吸不进一口气。
整个人瘫软跪地，口水流了一地。
“体虚，肺经已废。”
吴融抽出手帕擦手。
“吸鸦片至少三年，瘾头在骨头里了。”
“这种废物上战场，烟瘾一犯就是活靶子。”
没等汤沐雨反应，吴融走到第二个人面前。
那人下意识想退。
吴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提起来，盯着他的眼睛。
“虎口老茧在拇指内侧，常年玩牌九留下的。”
“瞳孔散乱，眼神游移……”
“淞沪战场上，是你扔下战友先跑的吧？”
那军官如遭雷击，浑身筛糠。
“你……你怎么……”
“滚。”
吴融手一松，像扔垃圾一样把他甩进泥水里。
他转过身，看着面色铁青的汤沐雨。
“汤将军，你的眼光，真的很烂。”
吴融指着帐篷外，那群在雨中纹丝不动的“乞丐军团”。
系统视野里，那是一片璀璨的金光。
“神枪手SSR”、“爆破鬼才SSR”、“听风者SSR”……
“我要的兵，是从地狱里爬回来的恶鬼。”
吴融走到汤沐雨面前，两人的鼻尖几乎碰到一起。
“你的这些少爷兵，送给我当炮灰，我都嫌他们脏了我的地。”
汤沐雨带来的那几个“精英”，此时恨不得把头埋进裤裆里。
汤沐雨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引以为傲的“正规军底蕴”，被吴融扒得连底裤都不剩。
“好……很好。”
汤沐雨咬牙切齿，他知道今天彻底栽了。
“吴融，山水有相逢。”
“希望你在缅北的丛林里，运气能一直这么好。”
汤沐雨猛地挥手，转身冲进雨幕。
“撤！”
宪兵队潮水般退去，狼狈不堪。
帐篷里重新安静下来。
苏青看着手里沾着印泥的钢印，又看看吴融。
“后悔了？”
吴融划燃一根火柴，点燃了那份刚刚盖章的名单一角。
“你干什么？那是唯一的证明！”
苏青惊呼。
“证明？”
火苗吞噬纸张，映照着吴融那双冷漠的眸子。
“既然是幽灵，就不需要证明。”
“纸留着，就是把柄。”
纸灰飘落，在地上被踩碎。
吴融转身掀开门帘，看向外面整装待发的十人小队。
陈默正在调试电台，王二猴在擦拭狙击枪。
这是他的班底。
是他翻云覆雨的本钱。
“身份洗白了。”
吴融推了推眼镜，目光越过丛林，投向遥远的东北方。
“全员出发。”
他戴上军帽，遮住眼底那一闪而过的血光。
“回家……收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