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中旬。
那层像裹尸布一样罩在头顶半个月的雨幕,终于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金色的阳光像不要钱似的泼下来,砸在浑浊奔腾的水面上,泛起刺眼的光。
眼前是平墙河。
水流很急,卷着泥沙和上游冲下来的烂木头,像条发怒的黄龙,咆哮着往南滚。
河对岸,不再是那种看一眼都让人窒息的深绿色密林,而是连绵起伏的丘陵,和大片大片开阔的草甸。
那片绿地上,极其扎眼地插着一面有些破旧的米字旗。
印度。
“活……活了……”
队伍里不知道是谁先从喉咙里挤出这俩字。
紧接着,这群刚从阎王爷指缝里漏出来的活鬼,像是被抽走了最后的一根骨头,哗啦啦跪倒了一片。
没人顾得上什么军容风纪。
有人把头死死埋进全是沙砾的河滩里嚎啕大哭,有人对着对岸疯狂磕头。
更有甚者,直接扑进水里,也不管那水里混着多少泥沙和腐烂物。
像渴急了的老牛一样,“咕咚咕咚”地灌,直到把胃撑得反酸,一边吐一边笑。
这半个月,比一辈子都长。
进山时两千多号人,现在清点人数,只剩下一千一百冒头。
每个人都瘦得脱了相,颧骨高高挂着那层皮,眼窝深得像俩黑窟窿。
原本挺括的军装早成了烂布条,露出来的皮肤上全是黑紫色的虫咬烂疮,和荆棘划拉出来的血口子。
但这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心脏还在跳,肺里吸进去的不再是瘴气。
孙立人站在一块半人高的界碑旁。
石碑上长满了青苔,上面的英文字母被风化得模糊不清,冰冷且坚硬。
这位铁骨铮铮的汉子,此刻手掌死死扣住那块石头,指甲缝里全是泥,久久没说话。
他回头。
目光穿过那条浑浊的河,看向身后那片绵延无尽、像巨兽大嘴一样的黑色丛林。
野人山。
那是几万同袍的乱葬岗。
如果不走这边,如果真的听了杜长官的死命令……
孙立人闭上眼,不敢想。
一只手递过来一根烟,有些受潮发软的骆驼牌。
“呲——”
火柴划燃的声音在风里格外清晰。
孙立人接过烟,凑着吴融手里的火苗点燃,深吸一口。
辛辣的烟雾冲进肺叶,呛得人眼眶发热,但也让麻木的神经重新活泛了起来。
“吴老弟。”
孙立人吐出一口青烟,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桌面。
透着劫后余生的庆幸,更藏着没散尽的忧虑。
“过了这条河,咱就是没娘的孩子了。”
“抗命不遵,擅自入印。”
“在重庆那位老头子眼里,这就是造反。搞不好,咱们这一千多号人,刚出狼窝,又要进虎穴。”
吴融站在他身旁,同样望着河对岸那面米字旗。
他的军装虽然也烂了,泥浆糊满裤腿,但那颗风纪扣依然扣得死死的。
鼻梁上的金丝眼镜裂了一道纹,却丝毫没挡住那后面透出来的锐气。
那是猎人看到新猎场的眼神。
“师长。”
吴融弹了弹烟灰,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聊晚饭吃什么。
“掉脑袋,总比烂在林子里当肥料强。”
“只要枪在手,兵在手,那就是道理。”
他转过身,用夹着烟的手指了指河滩上那些相互搀扶、虽然虚弱得站不稳却依然死死抓着枪的士兵。
“您看看他们。”
“这些人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蛊王。每一个,都尝过人血馒头的滋味,都跟阎王爷掰过手腕。”
“只要给他们吃饱饭,换上美式装备,再让我的系统……再让我调教三个月。”
吴融顿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狂热的光。
“这就不是一千个兵,是一千头下山的饿虎。”
“到时候,不管是英国人想拿捏我们当炮灰,还是重庆想治罪,都得掂量掂量,这一千多条枪会不会走火。”
孙立人侧头看着吴融。
他发现自己越来越看不透这个年轻人了。
明明是个搞情报的特务头子,却比任何带兵的将领都更懂“兵权”这两个字的分量。
而且,这家伙的野心,似乎比这条平墙河还要宽。
“蓝姆伽。”
吴融突然吐出一个地名。
“什么?”孙立人一愣。
“那里有个废弃的战俘营,地方大,设施全。离这儿不远。”
吴融在脑海里调出了系统的战略地图。
那个位置,已经被他用鲜红的圆圈死死锁定。
那里不仅是未来的练兵场,更是他吴融在这个乱世安身立命的“新手村”,也是未来震惊世界的“中国驻印军”孵化器。
“系统提示:检测到关键战略节点“蓝姆伽”。”
“身份伪造模块已预热。”
“针对目标:盟军东南亚战区司令部、史迪威将军。”
“可伪造文件:蒋介石手谕(绝密级)、罗斯福总统特别授权书(高仿级)。”
看着这一连串的系统提示,吴融脸上的冷意更重。
英国人看不起中国军队?那是他们没挨过打。
那就用那一卷卷记录了他们像狗一样逃跑的胶卷,狠狠抽肿他们的脸。
美国人想要一支能打仗的队伍来牵制日军?
那就把自己包装成他们最需要的“救世主”。
在这个只有利益没有情义的国际赌场上,他吴融不当赌徒,他要当庄家。
“走吧,师长。”
吴融扔掉烟头,一脚踩进沙地里,狠狠碾灭。
“英国佬估计已经在对岸摆好‘茶水’等着咱们了。”
“当然,也许不是红茶,是枪子儿。”
队伍开始渡河。
没有桥,只能涉水。
河水冰冷刺骨,但这对于神经已经磨出茧子的士兵来说,算个屁。
大家相互搀扶着,用胳膊挽着胳膊,形成一条长长的人链,在湍急的河水里硬生生趟出一条路。
吴融走在最前面。
钱通和陈默紧随其后,手里那是连保险都打开了,警惕地盯着对岸每一处可能藏人的草丛。
就在先头部队刚刚踏上对岸的一瞬间。
“呜——!!!”
刺耳的防空警报声突然毫无征兆地炸响,惊飞了草甸上的几只水鸟。
紧接着,原本看似平静的丘陵后方,突然掀开了几张巨大的伪装网。
图穷匕见。
六门博福斯40毫米高射炮,黑洞洞的炮口缓缓压低,直接放平。
那原本是用来打飞机的利器,现在却正对着这群衣衫褴褛的中国叫花子。
而在高炮两侧,几辆英军装甲车轰鸣着冲出来,履带卷起草皮,架着维克斯重机枪,蛮横地堵住了所有的去路。
“站住!!”
一个傲慢至极的英语声音,通过高音喇叭传来,带着那种刻在骨子里的、对殖民地土着的轻蔑。
“这里是大英帝国领土!”
“所有中国武装人员,立刻放下武器!双手抱头跪下!”
“否则,我们将视为入侵,即刻开火!”
“咔咔咔……”
没有丝毫犹豫。
一千多支枪瞬间举起。
刚上岸的新38师士兵们,根本不需要命令,那是刻在肌肉里的本能反应。
拉栓,上膛,寻找掩体,瞄准。
动作整齐划一,杀气腾腾。
经历过野人山的洗礼,他们早就不是那支唯唯诺诺的军队了。
谁敢拦路,谁就是敌人。管你是鬼子还是洋鬼子。
气氛瞬间紧绷到了极点,哪怕擦根火柴都能引爆全场。
孙立人脸色铁青,手按在腰间的配枪上,就要上前交涉。
“师长,让我来。”
吴融伸手,拦住了孙立人。
他整理了一下那件满是污泥却依然挺括的军装。
脸上没有丝毫惧色,反而挂上了笑容。
那种笑,就像是看见了一群待宰的肥羊。
“跟流氓讲道理是没用的。”
吴融从怀里掏出那份在仁安羌敲诈来的“特别通行证”,又摸出那卷还带着血腥气和体温的胶卷。
“得比他们更流氓。”
他大步走向那排黑洞洞的炮口。
陈默想要跟上,被吴融挥手制止。
“不用,人多了反而显得咱们心虚。”
吴融独自一人,迎着数百名英军的枪口,走得从容不迫,就像是在逛自家的后花园。
他在距离装甲车十米的地方停下。
抬头,看着那个站在装甲车顶上、拿着喇叭、鼻孔朝天的英军上校。
吴融缓缓举起手里的文件。
那动作不像是在投降,倒像是在挥舞着一张死神的催命符。
“我要见史迪威。”
吴融的声音不大,甚至都没用喇叭,却清晰地穿透了风声,砸在每一个人的耳膜上。
“告诉他,给他送‘把柄’的人来了。”
“还有。”
吴融伸出手指,指了指那几门正对着他的高射炮,眼神骤然发冷,带着刺骨的杀意。
“如果在三分钟内,这些炮口没有抬起来。”
“那明天早上,《纽约时报》的头版头条,就不是什么战报了。”
“而是你们那位韦维尔总司令的辞职信。”
风吹过河滩,卷起一阵沙尘。
那张薄薄的纸在风中猎猎作响。
在这个距离上,吴融能清楚地看到那个英军上校脸上错愕的表情。
从傲慢,到惊疑,再到恐惧。
吴融笑了。
他赌对了。
这场关于生存与权力的博弈,才刚刚开场。
而他,开局就是王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