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季的前奏已经在天边敲响。
低垂的乌云像吸饱了墨汁的棉絮,随时准备把这片焦土彻底淹死。
吉普车碾过碎石,轮胎发出濒死野兽般的尖啸。
吴融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将刚抽完的烟蒂弹出窗外。
烟头在潮湿的空气里划出一道微弱的红线,落进路边泛着油花的黑水坑,“滋”的一声,死得透彻。
“老板,前面三公里。”
副驾驶上,陈默并没有抱着接收器,而是将半个身子探出窗外,耳朵微微耸动,像是在从嘈杂的风声里捕捉什么要紧动静。
“英军第17师后勤通讯站。
频率很乱,那是撤退前的恐慌,但我听到了SCR-300特有的底噪。
那是美军最新的调频技术,这帮英国佬手里有好货!”
陈默转过头,眼睛亮得像饿狼,“他们在销毁设备,信号正在一个个消失。”
“踩油门。”
吴融眼神骤冷,“告诉后车,贴死我。
少一颗螺丝钉,老子拿他们的脑袋补。”
吉普车轰鸣着窜出去,蛮横地撞开路边的灌木,直扑那个被伪装网覆盖的临时营地。
营地里已经乱成了一锅馊粥。
几辆满载物资的贝德福德卡车正喷着黑烟准备开溜,车轮卷起大片泥浆。
而在营地中央,几名英军联络官正指挥着士兵,往一堆精密仪器上泼洒汽油。
刺鼻的挥发气味中,吴融一眼就看到了那堆东西。
摩托罗拉SCR-300步话机。
在这个靠吼通讯的年代,这就是“千里眼”,是丛林战的命脉。
一名英军少校举着火把,正要往淋满汽油的器材堆上扔。
“吱嘎——!”
吉普车一个甩尾,保险杠几乎贴着少校的膝盖刹停,散热器散发的热浪比他手里的火把更烫。
没等英国人反应过来,吴融已经跳下车。
军靴踩进泥水,溅起一片污浊。
“站住!”
少校吓得后退半步,火把在空中晃荡,“这里是皇家陆军管制区!
你是哪个部分的?”
吴融没看他,径直走到器材堆前。
汽油味熏得人眼睛发酸。
在一堆等待被烧毁的废铁旁,却有个满脸油污的中国瘦小个子,正死死护着一台机器,试图用自己破烂的军服擦去上面的汽油。
英国士兵正用枪托狠狠砸他的后背,他却像只倔强的乌龟,一声不吭,就是不松手。
“系统提示:发现高价值目标。”
吴融眼神一动。
不需要系统多废话,这种时候还知道护着机器的,不是傻子就是天才。
他伸手从那堆设备里拎起一个沉甸甸的绿色背囊,检查天线接口,完好无损。
“放下!
那是机密设备!
根据焦土政策,必须销毁!”
少校涨红了脸,伸手去拔腰间那把韦伯利左轮。
“咔嚓。”
动作比声音更快。
少校的手还没摸到枪套,吴融的柯尔特M1911A1已经顶进了他的口腔。
冰冷的枪管撞击牙齿,带出一股铁腥味。
“呜……呜!”
少校眼球暴突,双手僵在半空。
吴融看着少校瞬间放大的瞳孔,手指搭在扳机上,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闲聊:
“少校,你的焦土政策里,包不包括把你的脑浆涂在这些机器上?”
周围的英军士兵慌乱举起斯登冲锋枪,但下一秒,十几支黑洞洞的枪口锁死了他们的眉心。
雷霆小队的队员像幽灵一样散开,那是真正见过血、杀过人的煞气,比这群只想着逃命的少爷兵强硬一百倍。
“滚。”
吴融抽出枪管,顺手在少校那件剪裁得体的军服上擦了擦口水。
他转身,对着身后早已按捺不住的陈默挥了挥手。
“动手。
除了那个只会叫唤的英国人,剩下的,哪怕是一根备用电池,都给我搬走。”
“好嘞!
这可是宝贝!”
陈默兴奋地扑上去,那动作不像搬运,像是在抢救亲人。
少校瘫坐在泥地里,看着这群“强盗”,气得浑身发抖却不敢动弹一下。
吴融没理会他,径直走向那个刚才护着机器的瘦小个子。
那是个穿着第五军教导营军服的学生兵,眼镜片碎了一半,用胶布缠着。
旁边还缩着几十个同样的残兵,面黄肌瘦,眼神里全是绝望的死灰。
他们是被抛弃的累赘。
吴融走到那个学生面前,低头看着他怀里那台被擦得锃亮的步话机。
“物理系的?”
吴融问。
学生兵浑身一抖,警惕地抬起头,却依然把机器抱得紧紧的:
“复……复旦物理系,张小山。”
“目标:张小山。
特质:机械精通(A级)。
能在缺乏零件的情况下徒手修复精密仪器。”
“目标:王二虎(角落里磨刀的汉子)。
特质:丛林猎手(B级)。”
“目标:李文(正在偷听英军对话的眼镜男)。
特质:语言天才(A级)。”
遍地黄金。
杜聿明丢掉的垃圾,在吴融眼里全是无价之宝。
吴融没有废话,从怀里掏出一罐没开封的斯帕姆午餐肉。
“崩。”
拉环崩开的声音在死寂的营地里格外清脆。
浓郁的肉香瞬间炸开,野蛮地压过了汽油味、汗臭味和霉味。
“咕咚。”
几十个喉结整齐划一地上下滚动,那是生理本能的轰鸣。
吴融用军刀挑起一块肉,塞进嘴里,油脂在舌尖化开。
他慢条斯理地咀嚼,目光扫过那一张张因为饥饿而扭曲的脸。
“想吃吗?”
没人说话,但那几十双眼睛里伸出的钩子,已经死死挂在了那罐肉上。
“想活命吗?”
吴融咽下肉,将剩下的半罐直接扔进张小山怀里。
张小山手忙脚乱地接住,甚至顾不上擦掉溅在脸上的油星,死死抱住,那是他在这个乱世里唯一的体温。
“前面的路是去印度的。
那是条生路,但不好走。”
吴融指了指那堆器材,又指了指那辆还有空位的卡车。
“我不养废物。
谁能修好这些机器,谁能听懂鬼子的话,谁能在林子里打到猎物,谁就有肉吃。”
他转身走向吉普车,背对着他们摆了摆手,声音穿透暮色:
“想当饿死鬼的,留在这儿陪英国人烧火。
想当人的,上我的车。”
三秒钟的死寂。
然后是急促、慌乱却坚定的脚步声。
张小山抱着罐头,第一个冲向了卡车,嘴里还含混不清地喊着:“我会修!我会修!”
紧接着是那个猎户王二虎,然后是李文……最后,那几十个原本等死的学生兵像是一股洪流,争先恐后地爬上了那些满载物资的车辆。
吉普车旁。
赵世林坐在一块石头上,手里的派克金笔悬在半空,笔尖渗出的墨水染黑了纸页。
“……吴融公然劫持盟军物资,煽动收编教导营残部,擅自脱离指挥序列……”
阴影笼罩下来。
赵世林猛地抬头,正好对上吴融那双镜片后毫无温度的眼睛。
吴融扫了一眼那个本子,并没有抢夺。
他只是弯下腰,伸手帮赵世林合上本子,顺手将那支昂贵的金笔插回赵世林的上衣口袋,动作温柔得像是在整理遗容。
“记清楚了,赵副官。”
吴融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大得让赵世林半边身子发麻。
“这份记录,将来要是能带回重庆,那是你的功劳簿。”
“要是带不回去……”吴融直起身,指了指周围逐渐吞噬一切的黑夜,
“你就只能留在这儿,给鬼子当路标了。毕竟,死人的日记,有时候比活人的供词更有趣,不是吗?”
赵世林的脸瞬间煞白。他慌乱地把本子塞进怀里,抱起那个像是救命稻草一样的相机,连滚带爬地钻进了吉普车后座。
“出发!”
吴融跳上车,引擎轰鸣。
车队像是一把尖刀,蛮横地割开暮色,朝着西方那片未知的黑暗绝尘而去。
身后,那个英国少校还在对着尾气咒骂。
却不知道,他刚刚目送了一群疯子,闯进了一个比地狱还要可怕,却也蕴藏着唯一生机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