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三十分。
东方的天空泛起一种病态的鱼肚白,像死鱼的眼珠。
卡萨方向的枪炮声终于稀疏下来,只剩下零星的冷枪声,像是这场盛大葬礼最后的休止符。
新38师临时指挥部内,安静得落针可闻。
孙立人站在巨大的作战地图前,手里的望远镜已经被捏得微微变形。
他保持这个姿势已经整整十分钟了。
脚边的烟灰缸里,堆满了雪茄屁股。
“师座……”
参谋长咽了一口唾沫,嗓音干涩,“前沿报告,进入伏击圈的日军步兵第148联队所属两个中队……全灭。无一漏网。”
孙立人没有回头。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地图上那个被红笔圈出来的“卡萨高地”。
那里,原本是悬在新38师头顶的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
而现在,那里只剩下一堆废铁和焦炭。
“十分钟。”
孙立人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声音颤抖,难以置信,“他真的只用了十分钟。”
就在这时,指挥部外的土路上,传来了一阵引擎的轰鸣声。
不是那种破旧的国产卡车,而是美制道奇T-214引擎特有的、浑厚有力的咆哮。
“吱嘎——”
刹车声在门口响起,紧接着,是沉重的军靴落地声,带着碎石摩擦的脆响。
大门被推开。
一股浓烈的血腥气,混合着未散的硝烟和焦糊味,像是从地狱里带出来的风,瞬间冲散了屋里原本的雪茄香气。
吴融走了进来。
他已经换回了国军的上校军服,但扣子没扣严实,领口敞开,露出里面被汗水和黑灰浸透的衬衫。
他的脸上还留着一道没擦干的血痕,暗红色的血迹顺着下颚线延伸到脖颈,那是鬼子的血。
身后,钱通提着两个沉甸甸的麻袋,陈默背着那台还在闪烁信号灯的电台。
十名“雷霆”队员像一排沉默的杀神,堵在门口,眼里的红血丝还没退,那是刚刚屠杀过后的亢奋残余。
赵世林缩在最后面,脸色苍白如纸。
他手里那个记录本已经被汗水浸透了,手抖得像筛糠,却还死死攥着钢笔,不敢漏记一个字。
“吴上校。”
孙立人转过身,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之前的轻视、怀疑、傲慢,此刻荡然无存。
变为了看同类的眼神——那是猛兽在审视另一头闯入领地的猛兽。
“仗打完了?”
孙立人问。
“打完了。”
吴融随手摘下满是黑灰的手套,啪的一声甩在桌上,“日本人很客气,送了不少礼物。”
他偏了偏头。
钱通上前一步,将左手提着的麻袋往桌上一倒。
“哐当!”
一把沾着碎肉的佐官刀,连带着半截被烧焦的武装带,重重砸在地图上。
刀柄上的菊花纹章被火熏黑,却依旧刺眼。
那是大岛少佐的佩刀。
紧接着,钱通又把右手那个更大的麻袋解开,往地上一倾。
哗啦啦——
十几本沾血的行军日记、三份还没来得及销毁的密码本,还有一张标注得密密麻麻的日军第56师团缅甸攻略图,像垃圾一样堆在柚木地板上。
“这是坂口支队的下一步作战计划。”
吴融走到桌边,自顾自地拿起那壶行军水,仰头灌了一大口,水珠顺着下巴流进衣领,冲淡了那道血痕。
“他们原计划明天早晨切断您的补给线,然后配合从泰国方向过来的日军航空队,把新38师包饺子。”
吴融放下水壶,指了指地上的那堆东西,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菜价:“现在,这些都归您了。”
孙立人快步走过去,一把抓起那张地图。
他是行家。
只扫了一眼等高线和兵力标注,他的瞳孔就猛地收缩。
这上面的每一个标记,都极其精准,如果是真的,那就意味着日军在他面前就是赤身裸体!
“这份礼,太重。”
孙立人抬起头,声音低沉。
“还有更重的。”
吴融指了指窗外。
透过窗户,可以看到五辆崭新的美式卡车停在院子里。
车斗里不再是空荡荡的铁皮,而是堆满了令人眼红的物资:成箱的美国斯帕姆午餐肉罐头、整桶的优质航空燃油、甚至还有几箱在这个战场上比黄金还贵的盘尼西林。
相比之下,新38师那些喝着稀粥、穿着草鞋的弟兄,简直像是一群叫花子。
“那是什么?”
孙立人眯起眼。
“哦,那个啊。”
吴融拉开一张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掏出烟盒磕出一根。
“那是菲利普斯上尉‘自愿’捐赠的。”
吴融点燃香烟,深吸一口,笑道:“我看英国盟友撤退得太匆忙,这些东西留给日本人也是浪费,就帮他们做了个顺水人情,转交给更需要它们的人。”
“毕竟,咱们中国军队也是为了保护大英帝国的殖民地在流血,收点劳务费,合情合理。”
孙立人看着吴融那副理所当然的土匪模样,愣了半晌。
他从军半生,见过贪的,见过狠的,没见过这么明目张胆抢了友军还能把话说得这么大义凛然的。
突然。
“哈!哈哈哈哈!”
孙立人仰天大笑,笑声震得屋顶的灰尘簌簌落下。
“好!好一个合情合理!”
孙立人走到吴融面前,这一次,他没有摆师长的架子。
他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吴融的肩膀。
这一拍,力道极大。
“吴融,我孙某人这辈子没服过几个人,尤其是你们军统这帮人。”
孙立人盯着吴融的眼睛,目光灼灼,“但今天,我服了。”
“腊戍抢油,卡萨炸炮,这一手‘借刀杀人’玩得漂亮!更漂亮的是,你不仅要了鬼子的命,还要了英国人的钱!”
他转过身,对着那帮看傻了眼的参谋大吼:“都愣着干什么?给吴上校倒茶!拿我柜子里那罐最好的西湖龙井!”
茶香袅袅。
气氛从刚才的剑拔弩张,瞬间变得微妙起来。
角落里,赵世林的钢笔尖都快把纸戳破了。
他低着头,在本子上疯狂记录:[此人行事已无视军纪,具备极强煽动性,孙立人对其态度发生重大转变……危险!]
“吴老弟。”
孙立人连称呼都变了,他亲自端着茶杯递给吴融,“情报我收下了,物资我也收下了。说吧,你要什么?”
都是千年的狐狸,没必要玩聊斋。
吴融接过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
“我要人。”
吴融抬起眼皮,“也要权。”
“讲。”
“雷霆小组太小,吃不下更大的肉。”
吴融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笃笃的声响,“我要一个营的编制。装备我自己搞,人我自己挑,但指挥权,必须独立。”
“您可以挂靠在新38师名下,叫‘特别行动支队’或者别的什么好听的名字。”
吴融身体微微前倾,那股子血腥气逼近孙立人:“但我的人,只听我的命令。除此之外,哪怕是战区司令长官部的调令,我也当它是废纸。”
此话一出,屋里的温度骤降。
这是要兵权。
而且是完全独立的、不受节制的私兵。
这是军阀做派,是大忌。
赵世林吓得手一抖,核桃“啪嗒”掉在地上。
他刚想开口阻拦:“这……这不合规矩……”
“准了!”
孙立人甚至没看赵世林一眼,斩钉截铁地吐出两个字。
他走到地图前,抓起一支红笔,在上面狠狠画了一个圈。
“从今天起,教导营划归你指挥。那是我的警卫营底子,全是读过书的学生兵,脑子活,枪法准。”
孙立人转过身,沉声道:“但我有一个条件。”
“师座请讲。”
“别死。”孙立人指着地图上那条蜿蜒向北的撤退路线,
“不管你去哪,不管你杀多少人,给我活着把这支队伍带回来。”
吴融站起身。
这一次,他没有那股子兵痞气,也没有特务的阴狠。
他整理了一下衣领,啪地立正,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成交。”
……
就在这时,一名通讯兵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
“报告!重庆急电!”
通讯兵绕过孙立人,径直跑到吴融面前,双手递上一封加密电报,
“是加急件,指名给吴上校亲启。”
赵世林耳朵瞬间竖了起来,眼神像钩子一样往那边瞟。
重庆?戴老板?这时候发报,是问责还是……?
吴融接过电报,撕开封口。
纸上只有寥寥数语,字迹清秀,透着股书卷气。
“药已收到,疗效甚佳。前线苦寒,已寄冬衣,勿念。——婉儿”
吴融看着那行字,原本冷硬如铁的脸部线条,突然柔和了一瞬。
那是只有在极深极深的眼底,才会流露出的暖意。
“药”,指的是他之前通过秘密渠道送回延安的那批盘尼西林。
“冬衣”,在这个热得像蒸笼一样的缅甸,指的自然不是棉袄。
那是活动经费。
也是那个被软禁在军统核心机要室的女人,在戴笠的眼皮子底下,用命给他报的平安。
“老板,怎么说?”陈默凑过来,低声问道,“局座那边是不是……”
吴融将电报折好,慢条斯理地塞进贴近胸口的口袋里。
他重新戴上军帽,帽檐投下的阴影遮住了眼睛,只露出那个微微上扬的嘴角。
“没事。”
吴融拍了拍腰间那把从大岛少佐身上缴获的南部十四式手枪,转身走向门外初升的朝阳。
“家里人说,天冷了,该添件衣裳了。”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满脸疑惑的赵世林,语气透着一股子看穿一切的戏谑。
“赵副官,你说这缅甸的天,是不是也该变一变了?”
赵世林看着吴融逆光的背影,只觉得那不仅是一个人,更像是一团正在迅速膨胀、即将席卷整个东南亚的风暴。
他捡起地上的核桃,擦了擦灰,手心里全是冷汗,苦笑一声。
“变了……早就变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