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安羌,缅甸语意为“油河”。
此刻,这里真的成了一条燃烧的河。
巨大的黑色烟柱像是一根顶天立地的脏棉絮,死死堵住了喉咙。
太阳看不见了,天空被染成了令人作呕的暗红色,像一块放久了的猪肝。
空气里没有氧气,只有硫磺、重油燃烧的焦臭,和尸体腐烂的甜腥味。
最要命的是干渴。那种嗓子眼里冒烟、连唾沫都咽不下去的干渴,正把七千名被困英军最后的理智一点点蒸干。
新38师前沿指挥所。
这里距离仁安羌油田只有三十公里,但那股热浪已经要把人烤干了。
“啪!”
一只原本精致的骨瓷茶杯被狠狠摔碎在柚木地板上,碎片溅得到处都是。
孙立人满脸通红,胸膛剧烈起伏,手指着面前那个满头大汗的英国上校,脖子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暴起。
“放屁!这就是你们的诚意?!”
孙立人怒吼,声音嘶哑,
“斯利姆将军让我派兵去救人,却要求如果突围成功,所有的卡车、坦克和重武器必须优先归还英方?那我死掉的弟兄算什么?算搬运工吗?!”
在他对面,英军联络官伯顿上校并没有因为求人而显得卑微。
即便他的军服已经被汗水湿透,脸上沾着灰土,但他依然昂着下巴,保持着所谓的“大英帝国风度”,手里那块手帕已经被擦得脏兮兮的,却还死死捏着。
“孙将军,请注意您的言辞。”
伯顿厌恶地擦了擦额头的汗,
“第一师是女王陛下的部队,那些装备是英军的财产。根据盟军协议,中国军队有义务协助……”
“协助个屁!”
孙立人直接爆了粗口,手按在枪套上,
“七千人!整整七千人!被作间联队三千个鬼子围在油田里打!要是换成七千头猪,鬼子抓三天也抓不完!你们连突围的勇气都没有,还想要装备?”
指挥部里一片死寂。
参谋们低着头,没人敢出声。
谁都知道,英军这次是彻底被打崩了心态,水源断绝两天两夜,如果不救,这七千人就是待宰的羔羊。
但这条件,太欺负人。
“孙将军。”
一直坐在角落阴影里的吴融,突然开口了。
他手里拿着一块油布,正在缓慢而细致地擦拭一把柯尔特M1911A1手枪。
“咔哒。”
套筒复位的声音在死寂的指挥部里显得格外刺耳。
吴融举起枪,单眼吊线,枪口有意无意地划过伯顿的眉心,最后停在虚空中。
“伯顿上校。”
吴融放下枪,从兜里掏出一盒压扁的骆驼香烟,抽出一根,没点,只是在指间转动。
“你们现在只有两个选择。”
他竖起两根手指。
“第一,继续在这跟孙师长扯皮。我也很好奇,等日本人把油田里的最后一口水喝光,你们的那位斯科特师长,是准备喝自己的尿,还是割开喉咙喝血?”
伯顿脸色瞬间煞白,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第二。”
吴融站起身,走到伯顿面前。他比伯顿高半个头,阴影罩住伯顿,压得人喘不过气。
“我要斯利姆将军的亲笔授权。”
“什么授权?”伯顿下意识后退半步,声音发虚。
“战场全权指挥授权书。”
吴融把香烟叼在嘴里,从腰间摸出那个总是随身携带的Zippo打火机,“叮”的一声点燃。
火苗跳动,映着他冷硬的眼神。
“从这一秒开始,仁安羌战场上所有的一草一木,包括那七千个英国人的命,都归我管。”
“我要他们往东,他们就不能往西。我要他们当诱饵,他们就得给我顶在最前面去死。”
“不!这不可能!”伯顿尖叫起来,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
“把指挥权交给中国人?伦敦绝不会同意!这是对皇家陆军的侮辱!”
“侮辱?”
吴融扯了扯嘴角。
他深吸一口烟,然后把那口浓烟全喷在伯顿脸上。
“上校,你们的师长在电台里哭得像个娘们,那才叫侮辱。”
吴融转身,不再看他,声音冷得像冰渣子。
“赵副官。”
“在、在!”一直缩在门口当透明人的赵世林赶紧跑过来,手里那个记录本都快捏烂了。
“送客。”
吴融坐回椅子上,继续擦枪,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晚饭,
“告诉斯利姆,想要这一万多条命,就拿权来换。半小时内我看不到签字,我就带着新38师撤回印度。至于仁安羌的七千个冤魂……我会帮他们向上帝祈祷的。”
“你……你这是勒索!”伯顿气得浑身发抖,但他看懂了吴融眼里的决绝。
“没错。”
吴融头都没抬,“就是勒索。你可以不给,但我保证,日本人那一刀,切得比我狠。”
伯顿僵在原地,死死盯着那个漫不经心的年轻军官。
几秒钟后,他咬了咬牙,像是一只斗败的公鸡,猛地转身冲了出去。
看着那辆吉普车疯了一样冲出指挥部,卷起漫天黄尘。
孙立人长出了一口气,转头看向吴融:“吴老弟,斯利姆那个老狐狸会签吗?”
“他没得选。”吴融把擦得锃亮的柯尔特插回枪套,
“这是替死鬼协议。只要签了字,这七千人要是死了,那就是我吴融指挥不当,与大英帝国无关。为了这口锅,他也得签。”
孙立人一愣,随即苦笑:“你要这口黑锅,就是为了方便杀人?”
“只有让他们闭嘴,这仗才能赢。”
……
半小时后。
指挥部外的山坡上。
热浪滚滚。
吴融独自一人站在悬崖边,手里捏着那份墨迹未干、有着斯利姆亲笔签名的授权书。
那个英国将军果然如他所料,为了推卸全军覆没的责任,毫不犹豫地把这块烫手山芋扔了过来。
他没看文件内容,随手塞进裤兜,目光投向南方那片被黑烟笼罩的炼狱。
“系统,开眼。”
他在心里默念。
嗡——!
大脑深处传来一阵针扎般的刺痛,精神能量瞬间被抽离。
眼前的世界在他的视网膜上瞬间重构。
滚滚黑烟变成了透明的粒子流,暗红的火光退去,随之出现的,是一个巨大的、精细到极致的蓝光全息沙盘。
命运沙盘,上帝视角。
无数红色的光点,像是一群贪婪的红火蚁,密密麻麻地分布在干涸的平墙河两岸。
那是日军第33师团作间联队。
虽然只有三千多人,但他们利用废弃的油井、输油管和干枯的河床,构建了一张极为刁钻的交叉火力网。
每一个高地,每一个路口,都被重机枪锁死。
而在包围圈中心,那团瑟瑟发抖的蓝色光点,就是英军第一师。
七千人,像一群受惊的鹌鹑挤在几块毫无遮挡的荒地上,周围全是废弃的坦克和卡车。
“呵。”
吴融冷笑一声。
在全知视角的扫描下,日军的部署像被剥了皮一样赤裸。
作间联队的指挥部。
为了追求视野开阔,那个狂妄的日军大佐作间亮三,竟然把指挥所设在了一座501高地上。
而那个高地旁边,是一个巨大的、虽然被炸毁但底部可能还残留着原油的储油罐。
日军太狂了。
他们认定这七千英军已经是锅里的肉,认定中国军队不敢这种时候摸老虎屁股。
他们的警戒线,全是朝内的,背后的防御稀松得像个筛子。
“老板。”
身后传来脚步声。
钱通走了过来,那只假手虽然不如真手灵活,但上面依然套着黑色的战术手套,看起来杀气腾腾。
“113团刘放吾团长请战。”钱通低声说道,
“他说前面地形太开阔,鬼子机枪太猛,想组织敢死队,光着膀子硬冲。”
“硬冲?”
吴融眼底的蓝光渐渐消散,那是系统关闭后的余韵。他转过身,黑眸沉沉。
“告诉刘放吾,把衣服穿好。那是拿弟兄们的肉去喂机枪,我不干这亏本买卖。”
吴融看向已经集合完毕的“雷霆”小队。
十二个人。
脸上涂满了黑色的机油和锅底灰,只露出一双双眼白分明的眼睛。
他们身上没有那些累赘的水壶和干粮袋,只挂着弹夹、手雷,还有那些在月光下不反光的短刀。
“钱通。”
“到。”
“带上家伙。”吴融指了指那张已经被系统扫描刻在脑子里的活地图,
“咱们不走大路。咱们去给作间大佐,送个温暖。”
“这就是你说的‘中心开花’?”
赵世林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手里拿着一台德国莱卡相机,脖子上挂着三个镜头,看起来滑稽又狼狈。
他看着那些杀气腾腾的队员,吞了口唾沫:
“吴组长,这可是几千人的阵地……咱们这点人钻进去,连个水漂都打不起来吧?”
“水漂?”
吴融整理了一下领口的风纪扣,从旁边弹药箱里抓起两颗美制MK2手雷,挂在胸前。
“赵副官,把相机带好。胶卷备足了。”
吴融拍了拍赵世林的肩膀,凑到他耳边,语气戏谑而疯狂:
“今晚的素材,如果拍好了,够你在重庆换栋别墅。”
“如果拍不好……”
吴融指了指远处那团冲天而起的黑色烟柱。
“咱们就一起在那里面,当烤猪。”
赵世林的手一抖,差点把昂贵的莱卡相机扔地上。
他在那个已经被汗水浸得皱皱巴巴的小本子上,用颤抖的笔迹写下一行字:
“1942年4月17日,黄昏。”
“吴融,带着一群疯子,去地狱里跳舞了。”
“出发!”
吴融低喝一声。
没有任何激昂的口号,十二道黑影像是融入夜色的幽灵,瞬间消失在滚滚热浪和浓烟之中。
目标:501高地。
那是作间联队的心脏。
也是这场震惊世界的“仁安羌大捷”里,那把最锋利的手术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