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的夜,潮湿而阴冷。
秦淮河的灯火被浓雾吞得只剩几团晕黄,照不透这乱世的黑。
死胡同深处,泔水味混着霉味。
吴融靠着墙,一身黑长衫融进夜色,像极了等待晚归的普通住户。
距离林婉儿北上,已经七天。
这七天,吴融活成了两个人。
明面上,他是军统红人、戴老板亲封的“财神爷”。
他雷厉风行,把杨立仁留下的烂摊子收拾得服服帖帖,每天往戴笠案头送去的功绩报告像雪片一样多。
暗地里,他启动了“粮仓”计划。
利用新到手的权力,把那些账面上“报损”的药品、布匹、粮食,像蚂蚁搬家一样,悄无声息地流向了延安。
他在等。
等一个来自伪满洲国的死亡信号。
巷口,一个瘦小的身影一闪而过,随即又退了回来,贴着墙根,紧张地向里张望。
是田中。
比上次见面更瘦,西装挂在身上像裹着具骷髅。
他没敢停,低着头快步冲向吴融。
擦肩而过的一瞬,没有任何交流。
一枚冰冷的小东西从田中袖口滑落,精准扣进吴融掌心。
微型胶卷。
田中脚步没停,几乎是逃命般冲出巷子,消失在浓雾里。
吴融攥着胶卷,掌心还能感受到那上面残留的体温——那是人在极度恐惧下,止不住的颤栗。
吴融将胶卷攥在手心,从另一头离开。
他能想象,田中为了拿到这份情报,冒了多大的风险。
半小时后,城南一处毫不起眼的民房。
这是陈默新的安全屋。
屋子里没有多余的家具,只有一张堆满了零件和图纸的工作台。
陈默正戴着一副护目镜,小心翼翼地打磨着一个精巧的金属构件。
“回来了。”
陈默头也不抬。
吴融走到他身边,摊开手掌,露出那枚胶卷。
陈默的动作停下,他摘下护目镜,接过胶卷,一句话没说,转身走进了用黑布围起来的简易暗房。
吴融坐在工作台前,端起一杯凉透的茶水。
等待。
每一秒都无比漫长。
他知道,这枚胶卷里的内容,将决定林婉儿此行的价值,也可能,会揭开一个他最不愿意看到的潘多拉魔盒。
暗房的黑布被掀开。
陈默走了出来,他的脸上没有了平日里醉心技术的平静,脸上满是一种压抑的惊骇。
“你自己看吧。”
他将几张刚刚冲洗出来的、还带着湿气的照片,放在了吴融面前。
照片的画质很模糊,显然是远距离偷拍。
第一张,是一片巨大的工业厂区,背景是伪满洲国常见的荒原,高耸的烟囱在夜色中喷吐着黑烟。
第二张,镜头拉近,可以看到厂区内,一栋新建的、没有任何窗户的巨大厂房,周围拉着电网,门口有重兵把守。
第三张,是从某个缝隙里拍到的厂房内部。
一排排巨大的、如同锅炉般的金属罐,通过复杂的管道连接在一起。
一些穿着防护服的人员,正在操作着什么。
吴融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他将照片推到一边,拿起另一份文件。
那是一张物资调拨单的翻拍件。
上面用日文写着:伊号毒气弹药,基数三十。
伊号……
伊邪那美……
吴融闭上双眼。
“全国战略沙盘,启动。”
“正在录入新情报……数据模型重构中……”
吴融的脑海中,一幅巨大的中国地图展开。
代表伪满洲国的那片区域,原本只有哈尔滨附近,代表石井部队的那个红点在闪烁。
此刻,随着新情报的输入,在距离哈尔滨数百公里的另一处工业区,一个新的、更大的红点,凭空出现!
“警告!确认为生化武器量产基地!”
“数据链整合:结合“画眉”传回的样本数据+田中提供的调拨单……”
“推演结果:“伊邪那美”计划已进入量产阶段!日军将在三个月内具备规模化生化打击能力!”
一行行血红的字体,在他的视网膜上疯狂跳动。
吴融猛地睁开双眼,额角渗出冷汗。
他低估了日本人的疯狂。
他们不只是在做实验,他们是在建造一条通往地狱的生产线!
“这些……”
陈默指着照片,手都在抖,“这些东西,是要用到战场上的吗?”
吴融没有回复。
“向延安发报,最高加密等级。”
就在吴融与延安方面紧急通讯后不到一个小时。
办公室的红色电话,尖锐地响了起来。
小王拿起电话,只听了一句,就捂住话筒,转向吴融,神态紧张。
“处座,是戴老板的电话……让您立刻过去一趟。”
吴融的眼皮跳了一下。
这么快。
戴老板的嗅觉,比猎犬还灵敏。
戴老板的办公室里,烟雾缭绕。
那几盆君子兰,被擦拭得油光发亮。
戴老板没有坐在他的老板椅上,而是站在那副巨大的地图前,手里拿着一根指挥棒,不知道在看些什么。
“来了。”
他没有回头,只是发出了一个标志性的鼻音。
“老板。”
吴融立正站好。
戴隐转过身,用指挥棒,不轻不重地在地图上敲了敲。
他敲击的位置,是津门。
“吴融啊,”戴隐慢悠悠地走到沙发旁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坐。”
吴融依言坐下,身体坐得笔直。
“最近,‘战时物资特别督察办公室’的工作,做得不错。”
戴隐拿起桌上的雪茄剪,慢条斯理地剪着雪茄,“委座很高兴,说你是我们军统的‘赵子龙’,一身是胆,还能给党国管好钱袋子。”
“属下不敢当,都是老板栽培。”
吴融垂下头。
戴隐点燃雪茄,深深吸了一口,吐出的烟雾,将他的脸笼罩起来。
“不过啊,有些人,手伸得太长了。”
吴融感觉后颈的皮肤微微发麻,但他面上毫无波澜。
“佐佐木那边,最近有什么动静吗?”
戴笠看似随意地弹了弹烟灰。
来了。
真正的试探,来了。
佐佐木,只是一个幌子。
赤裸裸的试探。
佐佐木只是个幌子,戴笠真正想问的,是“铃木一郎”这个身份最近到底从日本人手里捞到了什么?
他怕吴融这把刀太快,快到脱离他的掌控。
“分析目标:戴隐”
“当前情绪:猜忌75%,贪婪15%,杀意10%”
“系统建议:抛出诱饵,转移矛盾。”
吴融的脑中,系统给出了分析。
“回老板。”
吴融抬起头,脸上适时地露出一丝困惑,“佐佐木最近日子不好过。他想查石井四郎的下落,结果四处碰壁。”
“碰壁?”
戴隐的眉毛挑了一下。
“是。”
吴融压低声音,把从田中那里得来的情报,半真半假地编织进谎言里,“佐佐木喝多了跟我抱怨,说关东军那帮疯子搞了个‘伊邪那美’计划。这计划级别太高,连参谋本部都想插手,结果各方神仙打架。他一个宪兵队的小课长,连核心档案的边都摸不着。”
吴融这招叫“祸水东引”。
把“伊邪那美”这个炸弹抛出来,既解释了情报来源,又把戴笠的贪婪勾起来。
“伊邪那美……”
戴隐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雪茄的火星在他指间明灭不定。
他沉默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挂钟单调的滴答声。
吴融能感觉到,戴隐的审视,像无数根针,扎在他的后背上。
戴笠在审视。
他在判断这个情报的含金量,也在判断吴融的忠诚度。
“这个计划,你知道多少?”
戴隐突然开口。
吴融摇了摇头,脸上露出苦涩。
“属下无能。佐佐木对此讳莫如深,每次提到,都极其紧张。
属下只知道,这似乎和关东军防疫给水部,也就是石井的部队,有直接关系。
似乎是……某种能改变战局的新型武器。”
他故意说得模糊,将一切推给佐佐木的“谨慎”。
戴隐的身体微微前倾,烟灰掉落在笔挺的裤子上,他却毫无察觉。
“新型武器?”
“是。”
戴隐死死地盯着吴融,过了许久,才重新靠回沙发上。
他笑了笑,只是那笑容,阴冷得像条蛇。
“吴融,你做得很好。”
他掐灭雪茄,眼神里透出一股狂热的贪婪,
“继续盯着佐佐木。这个‘伊邪那美’,我要知道它的一切。要人给人,要钱给钱。”
“是,老板!”吴融站起身,敬礼。
“去吧。”戴隐挥了挥手。
吴融转身出门。
门关上的瞬间,戴笠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
他抓起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声音冷得结冰:
“给我盯死吴融。从现在起,他见过谁,吃过什么,甚至上几次厕所,我全都要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