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姐抬起头,定定地看着吴融。
“所以当我看到这张纸的时候,我就知道,这笔生意,我接定了。”
乌篷船内,昏黄的油灯光影摇曳,将女人的脸映得明暗不定。
那双总是含着媚意的桃花眼里,此刻翻涌着刻骨的恨意。
吴融将那张薄薄的电报纸折好,放进自己的内袋,动作平稳,没有一丝多余。
“红姐是聪明人。”
“我不是聪明,我只是想让他们血债血偿。”
红姐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像是饮下一杯烈酒。
“先生的货,我会用最快的速度,送到指定地点。”
“至于这张纸条……就当是我送给先生的见面礼。”
她站起身,走到船头,掀开了帘子。
“货在码头交接,钱打到我瑞士的户头。”
“从此以后,你我两清。”
吴融没有多言,只是起身,对着她的背影微微颔首,转身下了船。
当他踏上码头坚实的土地时,码头上的搬运已经接近尾声。
钱通正指挥着最后几名队员,将最后一箱“废品”抬上红姐的货船。
吴融没有回头,径直走向停在远处的黑色福特轿车。
坐进车里,他才感觉到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浸透。
“红姐这个人,是双刃剑。”
“她的仇恨可以利用,但她的精明和狠辣,也随时可能反噬。”
张昊天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发动了汽车。
车子平稳地驶离码头,融入南京城沉沉的夜色。
第二天,上午。
军统南京站,行动处处长办公室。
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吴融正在处理文件,桌上的红色电话,突然发出尖锐刺耳的铃声。
他拿起听筒。
里面传来佐佐木副官急促而压抑的声音,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
“铃木先生!课长请您立刻来一趟宪兵司令部!立刻!”
电话被粗暴地挂断。
吴融放下听筒,十指交叉,放在桌上。
“佐佐木的耐心,已经耗尽了。”
“看来,那本被我动过手脚的‘石井遗嘱’,让他碰壁了。”
他站起身,走到衣架前,脱下军统的制服,换上了那身属于“铃木一郎”的、一丝不苟的西装。
半小时后,日本宪兵队南京司令部。
司令部大楼里,气氛压抑至极,令人几近窒息。
来往的宪兵脚步匆匆,脸上都带着一种紧张和惶恐。
走廊里,甚至能闻到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
吴融走过时,几个低级军官向他立正敬礼,他只是微微点头回应。
佐佐木办公室的门虚掩着。
吴融推门而入,一股浓烈的雪茄烟味和酒精味扑面而来。
办公室里一片狼藉。
地上散落着摔碎的茶杯碎片,桌上的文件被胡乱地堆在一起,一支昂贵的钢笔被折成两段,扔在角落。
佐佐木没有穿军装,只穿着一件白色的丝绸衬衫,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三颗,露出胸口浓密的黑毛。
他双眼布满血丝,头发凌乱,正烦躁地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
看到吴融进来,他停下脚步,那双充血的眼睛死死地盯了过来。
“你来了。”
佐佐木的声音沙哑,像是三天三夜没有喝过水。
吴融平静地关上门,走到办公桌前。
“课长,您找我?”
佐佐木没有回答,他猛地抓起桌上那本被烧得焦黑的硬壳笔记本,狠狠地砸在吴融面前的桌子上。
“砰!”
笔记本弹起,又落下,激起一片灰尘。
“铃木医生,你告诉我!”
佐佐木的身体前倾,双手撑在桌上,几乎是咆哮着对吴融吼道,“这个!到底是什么东西!”
“除了那些关于什么‘神血诅咒’的疯言疯语,除了那些故弄玄虚的化学分子式,这里面,到底哪里有‘伊邪那美’的核心计划!”
“哪里有!”
他因为激动,唾沫星子都喷到了吴融的脸上。
吴融没有动,甚至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他只是平静地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擦了擦脸,然后才拿起那本笔记本,轻轻翻开。
“人才洞察启动。”
“目标:佐佐木。”
“状态:极度焦虑、愤怒、恐惧。”
“原因分析:未能从石井遗嘱中获取有效情报,遭到上级(疑为参谋本部)严厉训斥,晋升之路受阻,甚至面临渎职指控。”
“当前心理防线极度脆弱,急需找到替罪羊或新的突破口以求自保。”
吴融翻动着书页,那些被他刻意修改过的、真假参半的化学公式和神话隐喻,此刻在他眼中,清晰无比。
“佐佐木课长,我上次就说过,石井博士是个疯子。”
吴融合上笔记本,推了推眼镜,“一个疯子的遗言,我们不能用常理去揣度。”
“我不要揣度!”
“我要结果!”
佐佐木一拳砸在桌上,震得桌上的烟灰缸都跳了起来。
“东京那帮混蛋,他们只看结果!”
“他们说我无能,说我被石井的鬼魂耍了!”
“帝国的损失,谁来承担?”
“我吗?!”
“当然不是您。”
吴融的声音平静,却像一针镇定剂,让佐佐木的狂躁稍稍平复。
吴融迎上佐佐木的目光,话锋一转。
“课长,您有没有想过,这个笔记本,本身就是一个指向标?”
佐佐木喘着粗气,死死地盯着他,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石井博士是一个极度自负的人。”
“他将自己的计划命名为‘伊邪那美’,将自己的血液称为‘神之容器’。”
“这样的人,您觉得他会把足以改变世界格局的秘密,藏在一个小小的保险柜里吗?”
吴融顿了顿,给佐佐木留出思考的时间。
“这个笔记本里的内容,看似疯狂,但反复提到了几个地方。”
吴融的手指,在笔记本粗糙的封面上轻轻敲击,“‘白山黑水’、‘龙兴之地’、‘天照大神的故土’……”
佐佐木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你是说……满洲?”
“不止。”
吴融的语调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诱导性,“石井博士在陆军大学时,最好的朋友,现在是关东军防疫给水部的最高长官。”
“他最得意的学生,现在负责北平甲字一八五五部队。”
“他所有的心腹,所有的人脉,所有的根基,都不在南京这个四战之地。”
“南京的‘天照’基地,对他而言,或许只是一个吸引火力的幌子。”
“一个能让他摆脱军部监视,进行前期实验的临时工坊罢了。”
吴融每说一句,佐佐木脸上的血色就褪去一分。
更深的恐惧压过了之前的愤怒。
如果“铃木”说的是真的,那他从一开始,就掉进了石井挖的坑里。
他费尽心机抢到的,只是一个被遗弃的空壳,而真正的宝藏,远在千里之外。
“那个疯子……那个该死的疯子!”
佐佐木瘫坐在椅子上,双手抱着头,发出一阵痛苦的呻吟。
“那我现在怎么办?”
“关东军那帮人,个个都是不服管教的疯狗!”
“他们凭什么听我一个南京宪兵队课长的指挥!”
机会来了。
吴融走到佐佐木的办公桌前,身体微微前倾,用充满蛊惑力的声音说道。
“课长,我们不需要他们听从指挥。
我们只需要一个合法的身份,去‘看’一眼。”
“石井博士的计划,名义上是‘医疗合作项目’。
现在项目因故中断,我们作为直接负责人,派出‘医疗考察团’,去北方调查石井博士遗留的研究资产,回收重要的‘医学样本’,这难道不合情理吗?”
“考察团?”
佐佐木猛地抬起头。
“是的。”
吴融的嘴角勾起。
“由我,‘铃木一郎’,帝国最了解石井博士研究的医学顾问,带队。
再邀请几位中方的医学界名流作为点缀。
以‘中日联合医疗调查团’的名义,北上考察。”
“这样一来,关东军那边,没有理由拒绝。
东京那边,您也有了交代。
您不仅没有放弃追查,反而以更聪明、更有效的方式,在为帝国挽回损失。”
佐佐木的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
这确实是目前唯一的,也是最好的破局之法。
他不仅可以摆脱眼前的困境,还能将手,名正言顺地伸进关东军的地盘。
“这个考察团……需要哪些人?”
佐佐木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冷静,但那份急切无法掩饰。
“成员要精干。
除了我,还需要一名助手,负责处理杂务。
另外,为了应对突发情况,最好再配一到两名安保人员。”
吴融平静地提出自己的要求。
这正是他为王猛和另一名队员准备的身份。
“可以!”
佐佐木立刻拍板,“人员你来挑!
司令部里,你看上谁,直接带走!
我给你最高权限!”
他现在已经把吴融当成了唯一的救命稻草。
“另外,”佐佐木从抽屉里拿出一份盖着“绝密”印章的电报抄件,推到吴融面前,“这是我的人刚截获的情报。
关东军有一列‘特殊军列’,三天后,将从哈尔滨出发,经停奉天,最终抵达北平。
货运清单上写着……‘防疫物资’。”
吴融接过电报,上面的内容,与红姐给他的那张纸条,几乎完全吻合。
“看来,我们的动作要快了。”
吴融将电报放回桌上。
“我需要一份正式的授权文件。”
吴融看向佐佐木,“以参谋本部的名义。”
佐佐木咬了咬牙。
这等于要把这件事彻底捅到东京高层那里去,再无退路。
但看着吴融那平静而自信的脸,他最终还是下定了决心。
“好!”
佐佐木抓起桌上的电话,直接要通了东京参谋本部作战二课的专线。
他在电话里用极快的语速汇报了“医疗考察团”的构想,并且着重强调了“铃木一郎”顾问在此计划中的关键作用。
挂断电话,他长出了一口气。
“东京同意了。
授权文件,明天一早就能到。”
佐佐木看着吴融,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情绪复杂。
“铃木君,”他第一次用了如此亲近的称呼,“这次行动,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为了帝国。”
吴融微微躬身。
“为了帝国。”
佐佐木重复了一遍,像是说给自己听。
从宪兵司令部出来,正午的阳光有些刺眼。
吴融坐进车里,摘下眼镜,用手帕仔细擦拭着镜片。
张昊天从后视镜看着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
“老板,你看起来,很高兴。”
吴融将眼镜重新戴上,看向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
“我只是拿到了一张,去北平的门票。”
他的声音很轻,“一张,用日本人的印章盖过的,通行证。”
他话音刚落,车内的空气微微一滞。
吴融的目光落在后视镜上,与张昊天的视线交汇。
他没有再说什么,但一个念头却无法抑制地浮现出来。
这张通行证,骗得过佐佐木,骗得过关东军……但骗得过戴笠吗?
与此同时,军统总部,戴笠的办公室内。
小王正恭敬地站在桌前,汇报着吴融的动向。
“……老板,吴处长今天上午,去了日本宪兵队司令部,待了大概一个小时。”
戴笠正在修剪一盆君子兰,闻言,剪刀“咔嚓”一声,剪掉了一片健康的绿叶。
他头也不抬,淡淡地问:“就他一个人去的?”
“是的,老板。”
戴笠将剪下的叶子扔进垃圾桶,拿起喷壶,仔细地给兰花喷上水雾。
“去北平啊……”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话,“路途遥远,一个人,太孤单了。”
他放下喷壶,抬起头,看着小王,那双狭长的眼睛里,没有丝毫温度。
“你去告诉吴融,就说我说的,党国的人才,不能有任何闪失。”
“从行动队里,挑两个最机灵的,跟着他。
路上,也好有个照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