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姐那枚冰冷的宪兵队徽章,在灯下折射出的光芒,似乎还残留在吴融的视网膜上。
三天后的深夜。
南京城西,七号仓库。
巨大的铁门敞开着,三辆蒙着帆布的军用卡车在院子里熄火静候。夜风卷起地上的尘土和铁锈味,灌进人的脖子里。
吴融站在仓库门口的阴影里,看着行动队的心腹们将一个个贴着“报废”标签的木箱,从仓库深处搬运出来。
身后不远处,小王拿着一份清单,用手电筒有一搭没一搭地对照着,嘴里不停地抱怨。
“处长,您说这美国人也真是多事,非要搞什么督察组。咱们这为了给他们做‘销毁示范’,大半夜的折腾这些破铜烂铁,图什么呀。”
小王凑了过来,压低了嗓门,脸上是掩不住的谄媚。
“依我看,直接一把火烧了完事,何必还要拉到城外那么远。”
吴融没有回头,注意力落在一名队员的脚下。那队员搬运一个木箱时,脚下踉跄了一下,木箱磕在卡车车厢的边缘,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那不是破烂该有的声音。
吴融的太阳穴跳了一下。
小王显然也听到了,狐疑地朝那边看了一眼,但昏暗的光线下,他什么也看不清。
“小心点!”吴融对着那名队员低喝一声。
转过头,看向小王。
“戴老板的意思,是要做成铁案。要让美国人看到,我们对待贪腐和浪费,是零容忍。”
吴融从口袋里拿出一包烟,递给小王一根。
“这次销毁,从清点、出库、运输到最后处理,全程记录,拍照存档。这是规矩,也是态度。”
小王受宠若惊地接过烟,连忙给吴融点上。
“处长说的是!还是您想得周到!”
吸了一口烟,被呛得咳嗽两声,眼珠子却在烟雾后面滴溜溜地转。
“这位吴处长,做戏真是做全套。但他真的只是个铁面阎王吗?还是……另有图谋?”
**“不行,得记下今晚的每一个细节,明天一早就向戴老板汇报。”**
钱通从第一辆卡车上跳下来,走到吴融面前,低声报告。
“处长,都装好了。”
“出发。”
吴融将只吸了两口的烟扔在地上,用脚尖碾灭。
三辆卡车发动引擎,低沉的轰鸣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很远。
小王站在原地,看着车队驶出仓库大门,汇入夜色。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转身走进仓库旁的警卫室,拿起了那部红色的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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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车行驶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
战争让这座六朝古都的夜晚,失去了往日的繁华。宵禁的命令下,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只有巡逻队的皮靴声和偶尔响起的犬吠,提醒着人们这里并非一座死城。
吴融坐在第二辆车的副驾驶座上。
驾驶位上,张昊天那只完好的手稳稳地握着方向盘,另一条断臂用三角巾吊在胸前,一动不动。
车厢里一片死寂。
吴融的视线穿过挡风玻璃,看着前方那辆卡车的轮廓。
“命运沙盘”正在脑中飞速运转,将从仓库到秦淮河码头的整条路线数据化,沿途所有可能的风险点,都被标注成闪烁的红点。
日军巡逻队、警察厅的夜间岗哨、还有戴隐安插在暗处的其他眼线。
每过一个街口,心跳都会跟着漏掉半拍。
这批物资,是计划的第一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只要能顺利交到红姐手上,北方的根据地,就能得到最急需的输血。
车队拐过一个弯,前方是一条笔直的长街,通往城南的码头区。
就在这时,长街的尽头,突然亮起了几道刺目的强光。
光柱像几把利剑,瞬间划破夜空,将整个车队笼罩其中。
张昊天的脚下意识地踩了刹车。
三辆卡车排成一列,在距离那片强光五十米的地方停下。
前方,几道用铁丝网和拒马搭建的临时路障,彻底封死了去路。路障后面,十几个全副武装的日本宪兵散开,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车队。
吴融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这不是常规巡逻队。
这是宪兵队。
车门被拉开,一个穿着日军军曹制服的军官,拎着一盏马灯,大步走了过来。
“停车检查!所有人,下车!”
中文生硬,带着一股蛮横。
钱通从第一辆车上跳了下来,快步走到吴融的车窗旁。
“处长,是日本人。”
吴融推开车门,下了车。
整理了一下风衣,迎着那刺目的灯光,向前走了几步。
从怀中掏出一份盖着鲜红印章的文件,递给军曹。
“我们是军统行动处,奉命执行公务。这是戴处长签署的夜间运输许可,以及美国督察组的见证函。”
军曹接过文件,借着马灯的光仔细查看。文件上,戴隐的亲笔签名和军统总部的钢印清晰可见,旁边还有一行英文——美国军事顾问团的备案编号。
军曹上下打量着吴融,马灯的光照在脸上,眼神里满是不屑。
正要挥手让手下上前搜查,一个身影从路障后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那人穿着一身笔挺的宪兵队佐官制服,手里把玩着一副皮质手套,脸上似笑非笑。
是佐佐木。
佐佐木走到吴融面前,在距离三步远的地方停下。身后的探照灯,将吴融的影子拉得很长。
“铃木先生,这么晚了,还在为党国效力,真是辛苦。”
声音很客气,但那声“铃木先生”,却像一根针,扎在每个在场的中方人员耳朵里。
吴融立刻切换了身份。
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用一种带着疏离感的、标准的日语回应。
“佐佐木课长,您也辛苦。这么晚了,还在亲自带队盘查。”
看了一眼那些荷枪实弹的宪兵,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
“南京城的治安,已经差到需要宪兵队亲自设卡了吗?”
“非常时期,行非常之事。”佐佐木将手套在另一只手的手心轻轻拍打着,“三天前,城西军火库丢了两箱手榴弹。昨天,城南医疗仓库又少了一批奎宁。上峰震怒,命令所有夜间运输车辆必须接受检查。”
视线越过吴融,落在身后的三辆卡车上。
“铃木先生应该理解,职责所在。”
“当然理解。”吴融点了点头,“不过,课长应该也能理解,我这批物资,是要在明天上午,当着美国督察组的面销毁的。如果耽误了时间,双方都不好交代。”
佐佐木接过吴融递来的文件,目光在那枚美国督察组的备案编号上停留了两秒。
眼神闪烁了一下。
美国人最近对军需物资的审查极为严格,如果因为“例行检查”得罪了他们,麻烦会很大。更何况,眼前这个“铃木一郎”,背后站着的是参谋本部。
将文件递回,脸上重新挂起笑容。
“既然是铃木先生亲自押运,文书又如此齐全,那自然没问题。放行!”
**但转身时,对身后的副官低声说了一句:“派两个人,远远跟着。”**
路障被移开。
佐佐木走到吴融身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道。
“铃木先生,石井博士的那份,破译得怎么样了?我听说,北平那边,最近也有些的发现。”
心脏狠狠地跳了一下。
佐佐木这是在敲打,也是在给喂饵。
“进展顺利。”吴融同样压低了声音,“不过,有些数据,需要去一个更的地方,才能验证。”
“我等你的好消息。”
佐佐木拍了拍吴融的肩膀,转身离去。
吴融看着背影,直到消失在黑暗中,才缓缓松开了一直紧绷的身体。
回到车上,关上车门。
“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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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队重新启动,驶过那道刚刚还如临大敌的关卡。
车子开出很远,吴融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已经全是汗。
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命运沙盘”在脑中回放刚才的每一个细节——佐佐木的眼神、停顿的时长、手套拍打的频率。
“结论:佐佐木的怀疑度提升至37%,但未达到翻脸阈值。”
“警告:检测到尾随信号,距离约200米,两人,步行。”
睁开眼,对张昊天低声说:“后面有尾巴,不用管,按原计划走。”
张昊天点了点头,方向盘握得更紧了。
与这些豺狼的每一次博弈,都耗费着巨大的心神。
卡车最终在秦淮河下游一个极为偏僻的私人码头停下。
码头上没有灯,只有几个模糊的人影在黑暗中晃动。
吴融从车上下来,钱通已经带着人和对方接上了头。
一个穿着短衫的汉子快步走到吴融面前,躬身道。
“吴处长,货都在这儿了?”
“嗯。”
“红姐让您过去一趟,她在船上等您。”
吴融抬头看去,一艘不起眼的乌篷船,正静静地停靠在码头的尽头。
没有犹豫,迈步向那艘船走去。
登上船板,船舱内点着一盏昏黄的油灯。
红姐坐在小桌旁,面前摆着一壶茶,但她没有喝,只是盯着桌上的某样东西出神。
“红姐。”吴融开口。
红姐抬起头,脸上没有了往日的妩媚,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线。
“铃木先生,坐。”
吴融在她对面坐下。
红姐沉默了片刻,深吸一口气,将桌上的那张纸推到吴融面前。
“在你把东西搬上我的船之前,我想让你看一样东西。”
“这张纸,是我的人,从一个喝醉了的关东军通讯兵身上来的。”
吴融接过那张薄薄的电报纸。
借着远处城市反射过来的微弱天光,看清了上面的内容。
那是一份货运清单的片段。
货物名称:特殊实验器材及……“消耗品”。
数量:三节车厢。
目的地:北平,第一分实验站。
发货单位:关东军防疫给水部。
吴融拿着那张纸,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命运沙盘”在脑中自动启动,将那份货运清单的数据代入模型。
“扫描关键词:“特殊实验器材”+“消耗品”+北平第一分实验站”
“交叉比对历史数据库……”
“匹配结果:731部队活体实验运输清单,相似度92%”
“模拟推演:若三节车厢全部抵达,预计可供实验“消耗品”300—500人次。”
脑中,突然闪过一幕幕画面——
那些被绑在手术台上的平民,被注射了鼠疫菌后,在痛苦中挣扎、溃烂、死去。
那些被活体解剖的孩子,眼中的恐惧和绝望。
那些被冻伤实验折磨得四肢坏死的妇女,发出的凄厉哀嚎。
呼吸变得急促,额头的青筋暴起。
红姐看着他,轻声说:“铃木先生,你的脸色很难看。”
吴融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我没事。”
但握着那张纸的手,始终在颤抖。
红姐看着他,声音微微发颤。
“铃木先生,你让我运的,是军火。但日本人要运的,是……能灭掉一座城的瘟疫。”
她的手指紧紧攥着那张电报纸的另一角。
眼眶泛红。
“我的家乡在东北。”声音很轻,
“我爹,我娘,还有我两个弟弟,都死在关东军的防疫演习里。官方说是鼠疫,但我知道……那不是天灾。”
抬起头,看着吴融。
“所以当我看到这张纸的时候,我就知道,这笔生意,我接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