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隐的办公室里,空气沉闷得像要拧出水来。
那句“样本,在哪儿”像一把无形的钳子,死死夹住了吴融的喉咙。
吴融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那杯滚烫的茶,凑到唇边,吹散蒸腾的热气。
这个动作给了他宝贵的两秒钟。
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接触,发出轻微的“嗒”声。
“老板,一个活的怪物,带不出来。”
吴融的声音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技术难题,“它会撕碎沿途的一切,包括我。死的样本,对您来说,只是一块腐肉。”
戴隐靠回椅背,身影沉入阴影,没有说话,但那股压迫感有增无减。
“但是,”吴融话锋一转,身体微微前倾,主动逼近那片阴影,“我拿到了比样本更重要的东西。”
他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小泉敏夫的私人笔记,记录了G-7试剂的全部改良过程和数据。第二,‘一级净化者’的转化流程图。”
吴融压低声音,每个字都像是在喂食一头猛兽。
“有了这两样,您需要的不是一个失控的怪物,而是可以量产的、绝对忠诚的超级士兵。一把只属于您自己的刀。”
办公室里陷入长久的死寂。
戴隐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良久,他从阴影里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轻笑。
“你很好,李强。”
戴隐挥了挥手。
“去吧,把戏唱好。不过——”
他突然抬手,按住了吴融即将起身的肩膀。
“我给你配个副手,机要科的小王,学过医,专业对口。让他协助你。”
吴融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监视。
赤裸裸的监视。
但他脸上没有任何波澜,只是点头:“老板安排的,都是好的。”
戴隐这才松手,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我等着看你的下一出。”
吴融走出军统大楼,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浸透。
秋夜的风吹过,他打了个寒战。
他在台阶下停了几秒,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张昊天的车已经在路口等着,车灯闪了两下。
吴融快步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后座。
“老板,受伤了?”张昊天从后视镜里看到吴融脸色苍白。
“没事。”吴融摆了摆手,“回安全屋。”
车子启动,融入夜色。
一路无话。
直到车子驶入那条无人的巷子,吴融才开口:“戴隐给我安排了个‘副手’。”
张昊天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要不要……”
他没说完,但吴融懂他的意思。
“不急。”吴融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先看看这个小王,是真废物,还是装废物。”
安全屋。
吴融推开门,酒窖特有的潮湿霉味混杂着电台的臭氧气息扑面而来。
陈默伏在桌上,耳机还挂在头上,已经睡着了。
张昊天走过去,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陈默猛地惊醒,眼里全是血丝:“老板?!”
“休息吧。”吴融脱下风衣,挂在墙上的钉子上,“今晚没事了。”
“可是……”陈默想说什么,但看到吴融疲惫的脸色,又咽了回去。
吴融走到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
镜子里,那张属于“李强”的脸,眼底全是疲倦和凝重。
他赢了这场赌局。
用一个虚无缥缈的“量产超级士兵”,暂时满足了戴隐的贪婪,也为自己换取了生机。
但代价是,他的脖子上,又多了一条名叫“小王”的绞索。
第二天清晨。
吴融刚走下军统大楼的台阶,一辆灰色轿车悄无声息地滑到他面前。
副驾驶的车窗摇下,一张熟悉的、挂着公式化笑容的脸露了出来。
“铃木医生,我们又见面了。”
佐佐木。
吴融停下脚步,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佐佐木课长,有事?”
“也不是什么大事。”佐佐木拉开车门,做了个“请”的手势,“只是想请铃木医生喝杯茶,顺便……欣赏一下藤田课长留下的一些遗物。”
吴融脑海中,命运沙盘瞬间启动。
代表佐佐木的光点,散发着“拉拢”与“试探”的复杂光芒。
但同时,系统弹出一行红字:
警告:目标携带未知反侦察设备,部分心理信息无法完全解析。建议提高警惕。
吴融的瞳孔微微收缩。
佐佐木,这个看起来“蠢笨”的野心家,并不简单。
他没有拒绝,弯腰坐进了车里。
南京宪兵司令部,情报课课长办公室。
推开门的瞬间,一股刺鼻的枪油味扑面而来。
藤田一郎生前的宋代盆景、明清古玩,全都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墙上巨大的军事地图、擦得锃亮的枪械架,和一张没有任何多余物件的钢制办公桌。
桌面上反射着窗外的冷光,像一块寒冰。
整个房间,都充斥着佐佐木那种冰冷、高效、不带任何个人情感的风格。
但吴融注意到,墙角有一盆还未搬走的兰花,叶片已经枯黄。
藤田的旧部,还没有完全清理干净。
“坐。”佐佐木指了指桌前的椅子,亲自给吴融倒了一杯清酒。
酒杯是藤田一郎留下的九谷烧,佐佐木倒酒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给一支手枪上膛。
“望月楼的事,多亏了铃木医生。”佐佐木开门见山,“如果不是你,恐怕我们都还在被藤田和小泉蒙在鼓里。”
吴融端起酒杯,没有客套。
“我只是做了帝国公民该做的事。”
“忠诚可嘉。”
佐佐木盯着吴融的眼睛,突然问:“铃木医生,你在望月楼的地下室,到底看到了什么?”
这个问题来得猝不及防。
吴融的手指在酒杯边缘停顿了半秒。
命运沙盘疯狂运转,推演佐佐木的意图。
分析结果:目标在试探你是否隐瞒了关键信息。正确答案:说出部分真相,但保留核心机密。
吴融抬起头,语气平静:
“我看到了地狱,课长。”
“那些玻璃柱里的尸体,那些被当成的无辜平民,还有……小泉留下的笔记本。”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但我没有看到奥丁之泪的真正源头。那个地方,应该还有更深的秘密。”
佐佐木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他放下酒杯,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吴融面前。
“这是我刚刚签发的委任状。从今天起,铃木医生就是我宪兵队情报课的特邀顾问医生。”
吴融拿起那份委任状。
上面的墨迹还很新。
“系统提示:新身份宪兵队顾问医生已激活。权限:可有限度查阅宪兵队医疗档案,参与相关案件调查。”
这根橄榄枝,是带刺的。
“佐佐木课长太客气了。”吴融放下委任状,语气谦逊,
“我只是一个医生,对军事和情报一窍不通。”
“不,你很通。”佐佐木的笑容不达眼底,
“你用几份数据,就让整个西方世界都跳了起来。这种手段,比藤田的枪好用多了。”
他在敲打吴融。
吴融装作没听懂,看着墙上的地图,突然问:
“藤田课长在宪兵队经营多年,想必还有些忠心耿耿的部下吧?”
佐佐木倒酒的手停了一下。
“一些被蒙蔽的人而已,我会让他们清醒过来的。”
“我担心的不是这个。”吴融摇了摇头,压低声音,
“我担心的是,小泉和藤田,可能也只是棋子。奥丁之泪这种东西,背后牵扯的势力,恐怕比我们想象的要深。”
佐佐木身体前倾,眯起眼睛。
“铃木医生的意思是?”
“我在望月楼的实验室里,看到了一些不属于陆军医院系统的设备,以及一些……只有在本土病毒研究所才能见到的标记。”
吴融开始抛出诱饵。
“我愿意协助课长进行内部审查,以医生的专业角度,揪出那些隐藏在帝国肌体里的毒瘤。”
佐佐木盯着吴融,看了很久。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节奏很慢。
吴融知道,这个男人在权衡利弊。
他需要一个“专业人士”帮他写报告,应付东京的质询。
他也需要一把刀,清除那些不方便亲自下手的藤田旧部。
而眼前这个“铃木一郎”,无疑是最好的人选。
但同时,他也在防备吴融。
良久,佐佐木端起酒杯。
“很好。那么,合作愉快。”
---
第二天下午。
吴融再次被请到佐佐木的办公室。
“铃木医生,这是我能找到的,所有关于小泉敏夫在南京的活动记录,以及陆军医院近半年的药品申领清单。”
佐佐木将一摞文件推过来。
“我需要你从中找到他私自进行奥丁之泪研究的直接证据。”
吴融翻开文件。
“人才洞察系统启动:分析目标佐佐木。”
“结论:目标对奥丁之泪核心技术了解程度为12%,主要动机为派系斗争与权力巩固,目前处于信息不对称的劣势方。”
吴融心中了然。
佐佐木给他的,都是些无关痛痒的表面文章。
他合上文件,皱起眉。
“课长,这些东西,只能证明小泉贪污了药品,但无法和奥丁之泪直接挂钩。想让东京相信,我们需要更科学、更严谨的证据链。”
“比如?”
“比如,G-7试剂的化学结构式,或是一级净化者的详细解剖报告。”
吴融提出一个对方根本拿不出来的东西。
“只有拿到这些核心数据,我才能撰写出一份无法辩驳的报告,将所有罪责都归于小泉个人,从而彻底洗清宪兵队和您的嫌疑。”
佐佐木的脸色有些难看。
那些东西,随着望月楼的爆炸,早就化为灰烬了。
“我尽力去找。”他含糊地应了一句。
“还有一件事。”吴融趁热打铁,“我需要一份授权,可以自由进出南京城内所有的日军医疗点和药品仓库。我怀疑小泉还有秘密据点,需要亲自去排查。”
这个要求,等于让吴融在日军内部自由行动。
佐佐木犹豫了。
“课长,”吴融语气郑重,“现在,全世界的记者都在南京。您是想让他们看到我们主动、透明地调查,还是想让他们挖掘那些我们自己都不知道的丑闻?”
这句话,精准地戳中了佐佐木的痛处。
他沉默了十几秒,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好。但是——”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枚银色的徽章,上面刻着宪兵队的标志。
“带上这个。凭这个,你可以进入任何医疗点。但记住,铃木医生,你的每一步,都会有人看着。”
吴融接过徽章,冰凉的金属贴在掌心。
他知道,这不是信任,是枷锁。
但他也知道,这是他唯一的通行证。
---
当晚,安全屋。
陈默双眼布满血丝,但精神亢奋。
他将一张刚刚译出的电文递给吴融,声音因激动而颤抖:
“老板,佐藤信的密报!这次他真是玩命了!”
陈默的手指在电文上敲了敲:
“他在电报里说,如果这次出事,请您一定要照顾他在乡下的老母亲。地址我记下来了。”
吴融接过电文,心脏沉了一下。
佐藤信,这个在敌营深处的年轻人,已经做好了牺牲的准备。
“记住那个地址。”吴融的声音很轻,“如果他出事,我们替他尽孝。”
陈默用力点头,眼眶有些红。
---
吴融展开电文,逐字逐句地读。
“我利用盘点药品的机会,潜入了被彻底封锁的地下四层。”
脑海中,“命运沙盘”瞬间更新,陆军医院的立体结构图浮现,地下四层的区域被标注为血红色。
“那里不是医院的管辖区,而是由特高科直接掌控的第三实验区。”
特高科。
这三个字,让吴融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他想起了佐佐木办公室里那些凭空消失的生物制剂。
原来,佐佐木这个宪兵队课长,对近在咫尺的“第三实验区”一无所知。
“我看到……我看到了从本土来的病毒专家,还有……还有活的实验体,他们称之为神血容器……”
吴融的手指在纸上微微颤抖。
“神血容器”。
不是武器,而是容器。
“他们的目标,不是制造用于战场的怪物。他们是在试图从神血容器中,提取一种可以优化基因、延长寿命的血清!奥丁之泪只是这个计划失败的副产品!”
吴融猛地抬头,看向墙上的地图。
他想起了小泉笔记本里那句狂热的话:
“天皇圣安!大东亚共荣圈的基石,将由这些卑贱的中国人血肉铸就!”
原来,这才是真相。
日本军部想要的,不是征服世界的怪物士兵。
他们想要的,是让天皇和军部高层永生的“神血”。
而那些被掳走的中国人,那些在实验台上惨死的“原木”,只是这些疯子眼中的“血袋”。
吴融放下电文,闭上眼睛。
他想起了王二麻子,想起了那个八岁的孩子。
那个孩子还在等父亲回家,但他永远等不到了。
因为他的父亲,被当成“神血容器”的试验品,榨干了最后一滴血。
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怒火,在吴融胸腔里燃烧。
他睁开眼,看着陈默和张昊天。
“陈默。”
“在!”
“启用普罗米修斯计划。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监听一个频率。”
吴融在纸上写下一串数字。
“这是特高科在华东地区的最高加密通讯频道。”
陈默倒吸一口凉气。
“老板,这……一旦被发现……”
“执行命令。”吴融没有解释。
他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手指摩挲着那枚冰凉的宪兵队徽章。
佐佐木给他的授权,是他唯一的火把。
但他知道,这把火把,随时可能烧到自己身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