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问题。”

    吴融难得露出一丝赞许。

    “所以,在给他线索之前,先给他看一样东西——上个月,史密斯从我这里拿走的那批磺胺的采购记录。”

    “记录上,有一笔账对不上。日军医院采购了500支磺胺,但实际入库只有300支。剩下200支,去了哪里?”

    “让他自己查。等他查到那200支磺胺被黄道会的人签收,他就会信了。”

    欲擒故纵,引君入瓮。

    自己送上去的,是喂料。对方千辛万苦挖出来的,才是“真相”。

    陈默用力点头。

    “我明白了！让他们主动发现,比我们直接告知,可信度高一百倍！”

    “第二件事。”

    吴融的目光转向墙角那个密封的黑檀木盒。

    里面,是杨立仁的那本黑账。

    “把这本账册的副本,找一个合适的时机,“不经意”地泄露给中统南京站的副科长——周庆。这个人我调查过,是杨立仁死对头的亲信,贪婪且胆小。”

    钱通不解。

    “老板,这账本不是我们对付杨立仁的王牌吗?给了中统,不就等于……”

    “等于把水搅浑。”

    吴融打断他。

    “戴笠和杨立仁都想弄死我,那我就先让他们自己咬起来。”

    “一本足以致命的账册,足以让中统内部为了抢功和自保,掀起一场腥风血雨。他们乱了,我们就安全了。”

    钱通若有所思地点头,但又问。

    “可是老板,万一周庆拿到账本后,不是去斗杨立仁,而是直接交给他老大,他老大又拿去跟杨立仁做交易呢?”

    “那正好。”

    吴融的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交易就意味着谈判,谈判就意味着时间。而我要的,就是时间。”

    “更何况……”

    他从怀里掏出另一个信封。

    “我给周庆准备的,不只是账本副本,还有一封匿名信。信里会“好心”提醒他:这本账册,不止中统想要,军统也想要,甚至日本人也想要。”

    “一个贪婪且胆小的人,面对这种局面,会怎么做?”

    钱通眼睛一亮。

    “他会想办法把利益最大化！要么哄抬价格,要么……同时卖给好几家！”

    “对。”

    吴融点头。

    “而这个过程,会让所有人都咬起来。”

    安排完这一切,房间里再次陷入沉默。

    吴融走到那盆积水前,缓缓取下那副金丝眼镜,用绒布仔细擦拭着。

    “身份伪造系统启动……”

    “目标身份：铃木一郎”

    “执行操作：背景深度优化”

    “新增背景资料1：与日本“秋山计划”（虚构的秘密生物研究机构）存在非官方联系,曾因学术争议被边缘化。”

    “新增背景资料2：其导师加藤教授,与军部“石原莞尔”派系（主张避免与中国全面战争的“精英派”）私交甚笃,多次在公开场合批评“无限制扩张政策”。”

    “优化完成。当前身份复杂度：A+。迷惑性：S级。”

    “系统提示：该身份现已具备“双刃剑”属性。优势——任何想动你的人都必须考虑背后派系的反扑；劣势——一旦暴露真实立场,将同时成为日本鹰派和国府强硬派的共同目标。建议宿主谨慎使用。”

    吴融重新戴上眼镜。

    现在,“铃木一郎”不再是一个单纯的医生。他背后,有了复杂的派系牵扯和更深的背景。

    这会让任何想动他的人,都不得不掂量一下后果。

    他转身,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张昊天。

    “昊天,钱通。”

    “在!”两人同时应声,腰杆挺得笔直。

    吴融将那份失踪人员名单递给他们,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舆论战只是拖延时间。真正能破局的,是人证。”

    “我不管你们用什么方法,挖地三尺也要给我查。我要从这份名单里,找到一个……活口。”

    “一个能站在阳光下,亲口告诉全世界,日本人在南京到底干了什么的,活生生的人!”

    此言一出,房间里的空气瞬间凝滞。

    张昊天和钱通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在日军和特务遍布的南京城,从黄道会和日军医院的魔爪下,找一个活着的实验品。

    这个任务的难度,不亚于虎口拔牙。

    但张昊天没有任何犹豫,接过名单,沉声道:“老板,有一点我得说清楚。”

    “说。”

    “按照您之前的分析,这份名单可能是个饵。那我们去找人,就等于往陷阱里跳。”张昊天的目光直视吴融,“我不怕死,但我得确认,老板您想清楚了。”

    这是张昊天第一次,对吴融的命令提出质疑。

    但吴融没有生气,反而点了点头。

    “想清楚了。”

    “所以,你们不是去直接救人,而是去人。”吴融在地图上圈出五个点,“兵分两路。钱通,你带人查城南这三个黄道会的外围据点,不要打草惊蛇,只确认有没有关押过这些人的痕迹。”

    “昊天,你去查医院周边的太平间、殡仪馆,甚至乱葬岗。如果他们真的做了活体实验,那些残次品的尸体,总要有地方处理。”

    “找到线索,不要动,立刻回报。”

    “记住,我们不是去当英雄,是去找证据。”

    钱通重重点头:“明白!”

    张昊天却又问了一句:“老板,万一……我们真的找到活口了,但对方已经布下天罗地网,怎么办?”

    吴融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木盒,打开,里面是三颗黑色的药丸。

    “这是我从红姐那里拿到的黑道会迷药改良版。无色无味,一颗能让人昏迷六小时,醒来后会短暂失忆。”

    他将药丸递给张昊天:“如果真的遇到绝境,就用这个。”

    “让活口昏迷,然后制造一场,比如火灾,比如爆炸。在混乱中把人转移出来。”

    “他们会以为人质死了,我们会以为人质救出来了。”

    “这就够了。”

    张昊天接过药丸,郑重地收好:“是!”

    两人转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吴融又叫住了他们。

    “还有一件事。”

    两人回头。

    吴融看着他们,难得露出一丝疲惫:“如果,我是说如果……你们真的遇到了无法脱身的危险。”

    “别管任务,别管人质。”

    “活着回来。”

    张昊天和钱通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说话,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然后,两人推门而出,消失在雨夜中。

    房间里,只剩下吴融和陈默。

    陈默看着吴融,欲言又止。

    “想问什么就问。”吴融坐下,给自己倒了杯冷水,一口喝干。

    “老板,我只是觉得……您刚才对昊天他们说的那些话,不太像您。”

    “哪些话?”

    “活着回来。”陈默认真道,“以前,您从来不会说这种话。您只会说完成任务,或者不惜一切代价。”

    吴融沉默了。

    良久,他看着窗外的雨夜,缓缓开口:“因为我发现,有些时候,不惜一切代价这句话,代价太大了。”

    “大到,我承受不起。”

    他想起王二麻子那个八岁的孩子。

    想起那些在玄武湖被烧死的平民。

    想起那些在黄道会“净化仪式”中变成怪物的实验体。

    他是穿越者,他有系统,他可以掌控很多事。

    但他终究,只是个人。

    一个会累,会痛,也会害怕失去的,普通人。

    “陈默。”他转过头,看着这个跟了自己最久的兄弟,“如果有一天,我做出了一个很疯狂的决定,你会拦我吗?”

    陈默想都没想:“不会。”

    “为什么?”

    “因为您做的每一个决定,哪怕再疯狂,都是为了让更多人活下去。”陈默认真道,“这样的疯子,我跟定了。”

    吴融笑了。

    那是很久以来,他第一次发自内心地笑。

    “好。”

    “那就陪我,再疯一次。”

    他站起身,走到桌前,摊开一张新的纸,开始写一封信。

    收信人:佐佐木副课长。

    内容只有一句话:

    “藤田一郎被捕前,曾向我透露,他在城南有一处秘密据点,关押着一批特殊实验体。作为帝国医生,我认为有必要对这些实验体进行人道主义检查。望课长批准。——铃木一郎。”

    这封信,是他主动踏进陷阱的请帖。

    也是他掀翻整个棋盘的第一步。

    窗外,雨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