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换命的生意?”
吴融重复了一遍,语调平直,听不出任何情绪。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目光落在红姐涂着鲜红蔻丹的指甲上。
那只手,正若有若无地搭在他的胸口,指尖的凉意透过薄薄的西装面料,渗进皮肤。
红姐吃吃地笑,身子贴得更近,丰腴的曲线几乎要嵌进吴融的身体里。
“铃木先生,这南京城里,什么生意不是在换命?”
她吐气如兰,一双狐狸眼勾魂摄魄,“有的人拿钱换命,有的人拿权换命。
王顾问他……想拿点别的东西,换条安稳的后路。”
吴融后退半步,恰好挣脱她的碰触,脸上厌恶的神情不加掩饰。
“带路。”
两个字,简洁,冰冷,带着命令的口吻。
红姐脸上的媚笑僵了一瞬。
她在这秦淮河畔迎来送往,见的都是些色中饿鬼,或是满腹算计的伪君子,何曾见过如此油盐不进、又傲慢到骨子里的男人。
但她毕竟是红姐。
“先生这边请。”
她脸上的笑容恢复如初,只是眼底多了些探究。
她扭着腰肢,领着吴融穿过喧闹的一楼大厅,走向后院。
空气中靡靡的香水味和酒气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潮湿的青苔和泥土气息。
后院很安静,一株上了年头的老槐树下,几名穿着素雅的姑娘正在低声说着话。
其中一个脸色苍白的姑娘不住地咳嗽,红姐眉头紧皱,快步走过去,压低声音问:“翠儿,你怎么还在外面?不是让你待在屋里吗?”
翠儿虚弱地摇头:“红姐,我……我怕黄道会的人来……”
“胡说什么!”
红姐厉声打断,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他们不会来的,你别吓自己。”
但她的手,却不自觉地摸向左手腕那道被丝绸手镯遮掩的烫疤。
吴融站在一旁,目光扫过这一幕。
“系统提示:检测到目标“红姐”情绪波动剧烈,焦虑指数82%。建议携带高价值医疗物资,提升策反成功率。”
“当前背包:盘尼西林×3,磺胺粉×5,吗啡×2……”
吴融眼神微动。
系统的判断,从未失误过。
看到红姐带了个男人进来,其他姑娘都识趣地低下头,快步散去。
只有翠儿因身体虚弱,步履蹒跚地往屋里走。
吴融的目光扫过四周。
这里并非通往楼上客房的路,而是一处独立的跨院,显然是红姐自己的居所。
她没带自己去见王兆南。
“铃木先生,别急嘛。”
红姐推开一间厢房的门,里面陈设雅致,飘着一股淡淡的檀香,“王顾问的牌局,还要一个时辰才开始。您先喝杯茶,润润嗓子。”
吴融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我的时间很宝贵。”
就在这时,院门“砰”的一声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七八个穿着短褂的地痞闯了进来,个个手里拎着木棍铁尺,为首的是个独眼龙,满脸横肉,仅剩的那只眼睛里闪着凶光。
他脖子上挂着一枚黄铜钱,正面刻着一个扭曲的“黄”字,背面是一团诡异的火焰图案。
黄道会的人。
铜钱在胸口晃荡,在昏暗的天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后院的宁静被瞬间撕碎。
原本准备散去的几个舞女吓得花容失色,尖叫着躲进屋里。
翠儿刚走到门口,听到动静,回头看了一眼,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身体一软,瘫倒在门槛上。
独眼龙的目光在院子里一扫,最后落在那个瘫倒的年轻舞女身上。
“把翠儿交出来!”
独眼龙声音沙哑,手里的铁尺指向那名舞女,“昨天夜里,玄武湖的净化仪式,她没去!香主说了,凡逃避净化之人,皆是心怀鬼胎,必须带回去重新洗礼!”
“净化仪式”四个字一出,院子里的空气都凝固了。
几个躲在屋里的姑娘,脸上都露出极度恐惧的神色。
红姐的脸色瞬间煞白。
她快步上前,挡在翠儿身前,脸上堆起笑。
“龙哥,您这是说的哪里话。
翠儿她就是得了风寒,身子弱,昨晚高烧到四十度,根本下不了床,哪会冲撞什么神明。”
“我管她什么风寒!”
独眼龙啐了一口浓痰在地上,“上个月,城南刘家的丫头也说自己病了,不肯去净化。
结果呢?
三天后,她全家都烧成了焦炭!
香主说了,这是神明的惩罚!”
红姐的身体明显一颤。
她想起了那个夜晚,城南冲天的火光,和空气中弥漫的焦肉味。
“龙哥,通融通融。”
红姐从袖子里摸出几张法币,想要塞过去,“这孩子跟了我三年了,我给她请了医生,过几天就好了……”
“几天?”
独眼龙冷笑,“你拿我当三岁小孩?上次你也是这么说的,结果人跑了!”
“我……”红姐语塞。
她确实在上个月帮一个姑娘逃出了南京城。
独眼龙眼中凶光更盛,“今天,你交也得交,不交……”
“啪!”
一声脆响。
独眼龙一巴掌狠狠扇在红姐脸上。
红姐一个踉跄,撞在门框上,白皙的脸颊上瞬间浮起五道指印。
嘴角渗出一丝血迹。
她捂着脸,眼中满是屈辱和愤怒,但更多的是无力。
“你他妈的别给脸不要脸!”
独眼龙啐了一口,“你以为自己开个破窑子,就能跟黄道会叫板?信不信老子一把火烧了你这望月楼!”
独眼龙身后的两个地痞已经狞笑着上前,要去抓那个叫翠儿的舞女。
翠儿吓得浑身发抖,声音都哑了:“红姐,救我……我不想被烧死……”
“净化仪式”的真相,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那不是什么洗礼,是活活烧死。
“住手。”
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站在一旁的吴融身上。
独眼龙眯起剩下的那只眼,上下打量着这个穿着西装、文质彬彬的男人。
“你他妈谁啊?活腻了?”
吴融没有理他。
他走到红姐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洁白的手帕,递了过去。
红姐愣愣地看着他。
她接过手帕,上面绣着精致的樱花图案,是东瀛货。
吴融没说话,只是缓步走向那个瘫倒在地的舞女。
他蹲下身,伸出两根手指,搭在舞女的手腕上。
系统面板在眼前展开。
“目标:翠儿。状态:重度肺炎,伴有高烧、呼吸困难。生命体征微弱。若不及时治疗,存活时间不超过48小时。”
“特殊标记:翠儿曾在望月楼接待过王兆南,无意中听到其与黄道会交易“特殊物资”的对话。黄道会以“净化”为名灭口。”
吴融眼神一冷。
果然,这姑娘的命,比表面看起来值钱得多。
“她是我的病人。”
吴融站起身,看向独眼龙,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肺痨。”
他用流利的日语说道,每一个发音都标准得如同教科书,“初期。
但有极强的传染性。
你们今天带走她,明天,你们整个堂口的人都会躺下。
后天,这病就会传到你们香主的床上。”
独眼龙听不懂日语,但他身边一个懂点皮毛的地痞,在听到“肺痨”两个字时,脸色瞬间煞白,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拉了拉独眼龙的衣袖。
“龙……龙哥,他说的是肺病,会传人……”
独眼龙的凶焰明显矮了半截。
他们黄道会搞迷信可以,但肺痨这种病,在南京城就是死神的代名词。
上个月,城西一个堂口就是因为一个染病的乞丐,三天内死了十几个兄弟。
若是因此惹出乱子,宪兵队第一个饶不了他们。
“你他妈吓唬谁!”
独眼龙色厉内荏地吼道,“老子在道上混了十几年,什么没见过?
你说是肺痨就是肺痨?”
他掏出腰间的一把驳壳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吴融。
“识相的,给老子滚一边去!
否则……”
吴融面不改色。
他甚至没看那把枪一眼。
只是缓缓从西装内袋里,抽出一份折叠整齐的信笺,展开。
信笺是上等的宣纸,上面是几行遒劲的毛笔字,内容是关于“南京沦陷区卫生防疫工作”的指示,落款处,是一个鲜红的私人印章。
“藤田一郎”
印章下方,还有一行小字:南京宪兵司令部情报课课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