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北门外的一幕,在场的官员们看得真切。
萧大人策马回奔,翻身下马,当眾將那个茶白色大氅的女子拥入怀中。
那动作、那神情,但凡长了眼睛的,都看得出这位素来以冷麵著称的钦差大人,对那女子是何等珍之重之。
消息很快传遍了扬州官场。
有人打听到,那姑娘原是萧大人南下时带来的,萧大人重伤之际,多亏她悉心照料,这才捡回一条命。
如今姑娘染恙未愈,不宜长途奔波,便留在扬州暂住,待身子养好了,再回长安。
而萧大人此番回京,是奉旨御前面圣述职——漕运一案虽已交由杨慎矜收尾,但萧珩身为原钦差,需亲自向圣人稟明案情的来龙去脉,呈交全部证物,以待圣裁。
如此一来,这姑娘至少还要在扬州待上一段时日。
官员们的心思,便活络起来。
萧大人此番回京述职完毕,论功行赏,只怕还要再进一步。
这样的人物,平日里想攀交情都攀不上。
他那个人,冷麵冷心,油盐不进,送礼送不到,请宴请不动,软硬不吃,让人无从下手。
可如今……
后宅妇人,哪里懂得这些
若是让自家的夫人上门探病,送上些滋补的药材、时新的衣料,再陪著说说话、解解闷。
明里暗里,替自家夫君说几句好话,表几句忠心。
將来姑娘归京,能在萧大人耳边吹吹枕头风,那可就……
官员们的心思转得飞快。
很快便有人打听到,那姑娘如今住的宅子,正是前些时日周延周大人替萧大人安排的。
这一下,周延的府邸门槛差点被踏破。
“周大人,那姑娘可有什么喜好”
“周大人,令夫人可曾去拜会过不知姑娘性情如何”
“周大人,那姑娘爱吃些什么用些什么料子咱们也好备些合心意的礼……”
周延被问得一个头两个大。
他站在自家厅堂里,来回踱步,眉头紧锁,怎么也想不起来——那日萧大人入住时,他分明没有见过什么姑娘啊!
只有一个小廝,穿著青灰色的衣裳,一直跟在萧大人身后,低眉顺眼,毫不起眼。
他记得萧大人下马车时,频频回头看向那个小廝。
当时他还纳闷,大人怎么对一个小廝这般在意如今想来……
周延脚步一顿。
他闭上眼,仔细回想那小廝的模样。
瘦瘦的,白净的,眉眼清秀……那身形,那眉眼……
哎呀!
周延猛地睁开眼,一拍大腿。
什么小廝!分明就是那位姑娘!扮了男装跟在萧大人身边!
这么长的时日,那姑娘竟一直扮成小廝,陪在萧大人身边,不露痕跡!
周延倒吸一口凉气。
这萧大人,当真好手段!
金屋藏娇,藏得滴水不漏!
满扬州的官员,竟无一人察觉!
可隨即,他又懊恼起来。
那姑娘有什么喜好,他哪里知道
他知道这位姑娘的时间,不比旁人早。
人家来问,他答不上来,倒显得他这安排宅子的人,也没占到什么先机。
周延在厅里转了几圈,忽然停住。
姑娘嘛,能喜欢什么
无非是胭脂水粉,时兴的衣料,精巧的首饰釵环。
再不然,听听曲,赴赴宴,与同龄的妇人们说说话、解解闷。
总不会错的。
周延打定主意,当即唤来夫人,细细叮嘱了一番。
於是,整个扬州官场的后宅,都热闹起来。
今日,某位夫人的拜帖递进来,言辞恳切,说是久仰姑娘芳名,想登门拜访,陪姑娘说说话、解解闷。
明日,另一府上送来一匹蜀锦,说是新到的料子,顏色鲜亮,正適合姑娘这样年轻的人穿。
后日,又有人送来一套赤金点翠的头面,说是自家铺子里新打的,手艺不错,送给姑娘戴著玩。
大后日,还有人送来一对会说话的鸚鵡,装在精致的笼子里,说是给姑娘解闷的。
青芜住的那处宅子,门前车马渐渐多了起来。
门房收帖子,收到手软。
每日晨起,便有各府的僕从候在门外,递上洒金笺的拜帖,奉上包装精致的礼盒。帖子上的名號,从长史、司马,到县令、主簿,但凡扬州城里数得上號的官员內眷,几乎没有漏掉的。
可这些帖子,青芜一律拒了。
礼盒,原封不动地退回去。拜帖,客客气气地挡回去。偶有夫人亲自登门的,青芜也只让赤鳶传话:病体未愈,恐过了病气与夫人,不敢相见。
一次两次,夫人们还当是客气。
三次四次,便有人咂摸出味儿来——这位姑娘,是打定主意不见人了。
这日午后,赤鳶又捧著一叠帖子进来。
那叠帖子比前几日还厚,有烫金的,有洒金的,有素笺的,花花绿绿堆在她手心里,像一捧討嫌的落叶。
“青芜。”赤鳶的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又有人递帖子来了。”
青芜靠在软榻上,手里捏著一卷书。
那是一本《食疗本草》,温大夫送的,说是翻翻有益。她看了一下午,也没翻过三页。
闻言,她连眼皮都没抬。
“无妨,照例拒了便是。”
赤鳶將那叠帖子往案上一放,在她对面坐下。
“我就不明白了。”她道,“这些人天天递帖子,天天送东西,咱们统共在扬州也待不了多少时日了——等过些日子你满三个月,身子稳妥了,咱们就启程回京。到时候拍拍屁股走人,谁还能追到长安去不成便是收了她们的礼,又能怎样”
青芜这才放下书卷。
她坐正了些,看著赤鳶。
日光从窗欞透进来,落在她脸上,將那张清瘦的脸照得愈发素净。她今日穿著家常的玉色襦裙,外罩一件半旧的月白短袄,长发只松松綰了个髻,並无半点釵环。
“赤鳶,”她开口,声音不高,却稳,“你说,这些人我素不相识,她们为何要来拜访我”
赤鳶眨了眨眼。
“因为……因为你和萧大人的关係唄。”
“是啊。”青芜点了点头,“她们看重的,是我与萧珩的关係,想通过我来攀附萧珩。”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那叠花花绿绿的帖子上。
“可你想过没有——若我今日收了张家的礼,明日见了李家的夫人,后日赴了王家的宴。往后她们在外头说起来,便成了『我与萧大人的內眷有旧』、『我曾登门拜访过那位姑娘』。”
她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
“这些话传到长安,传到萧家,传到那些盯著萧珩的人耳朵里——会是什么样子”
赤鳶愣住了。
青芜继续道:“萧珩在朝中,多少人等著抓他的把柄那些与他有隙的人,正愁找不到由头。若让人知道,他的『內眷』在扬州与官员內眷往来密切、收受礼物……”
她轻轻摇了摇头。
“到时候,那些礼物就成了『贿赂』的证物,那些拜访就成了『结交外官』的证据。萧珩就是浑身是嘴,也说不清。”
赤鳶听得有些发怔。
她看著青芜,看著那张比自己还年轻几岁的脸,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青芜见她不说话,微微一笑。
“所以啊,这些人,一个都不能见。这些礼,一件都不能收。”
她重新靠回软榻上,將那捲《食疗本草》搁在膝头。
“咱们安安稳稳把这三两个月养过去,到时候悄悄离了扬州,谁也不惊动。这才是最妥当的。”
赤鳶沉默了好一会儿。
她忽然想起从前在萧府时,主子身边那些来来往往的人——有求官的,有攀交的,有打探消息的。主子从不假以辞色,可那些人总有办法,拐著弯儿递话、送礼。
那时候她不懂,只觉得主子冷。
如今她忽然有些明白了。
那些人递的不是礼,是饵。吃进去,便吐不出来。
她看著青芜,目光里忽然多了一丝什么。
明明自己比她还大两岁,怎么这小姑娘看起来,倒像是比她多活了十年
那些弯弯绕绕的人情世故,那些藏在笑脸背后的算计,她怎么就看得这样透
“青芜。”她忍不住问,“你怎么知道得这么多”
青芜已经下了榻,正要去院子里走走。
赤鳶连忙上前扶住她。
青芜由著她扶著,慢慢往外走。
“许是平时跟你们大人相处久了吧。”
她隨口道。
可心里,却有另一个声音在说——
自然是我比你多活了一世,多见了许多事,多吃了许多亏,才懂得这些。
那些年在现代社会摸爬滚打,见的人、经的事,比这扬州城的官员还多。
若连这点人心都看不透,岂不是白活了
她扶著赤鳶的手,慢慢走到廊下。
院中那株老梅,花早已落尽,只余苍劲的枝干,在冬日的天光里静静立著。
青芜站了片刻,深深吸了一口气。
冬日的风,凉凉的,却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春天的气息。
快了。
她想。
再过些日子,她就能回长安了。
回长安,见那个人。
杨慎矜听闻此事时,正在州府后衙翻阅卷宗。
窗外日光正好,案上的文牘堆成小山。
他搁下笔,揉了揉眉心,听那来稟报的小吏將这几日的事一一说完。
小吏说得仔细——哪家夫人递了帖子,哪家送了什么礼,那位姑娘如何一一回绝,闭门不见。
杨慎矜听完,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靠向椅背,目光落在窗外那株光禿禿的槐树上,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倒是个有远见的。”
那小吏没听清,往前凑了半步:“大人”
杨慎矜摆了摆手。
“无事,你下去吧。”
小吏应声退了出去。
杨慎矜端起茶盏,茶已经凉了。
他抿了一口,微微皱眉,又將茶盏搁下。
他想起萧珩临行前的託付。
那日北门外,萧珩策马回奔,当眾拥住那个姑娘,毫不避讳满城官员的目光。
后来他对杨慎矜与郭千陵说,那女子於他有救命之恩,如今染恙未愈,不能远行,请他们照看一二。
杨慎矜当时便知,那姑娘在萧珩心里的分量,绝非“救命之恩”四个字能概括的。
如今看来,这姑娘果然不一般。
满城官员的內眷,上赶著来结交。
换做旁人,只怕早就应接不暇,今日赴这家宴,明日收那家礼,热热闹闹地做起“官太太”来了。
可她偏不。
闭门谢客,一概不见。
礼物退回,帖子挡回。
清清静静,不沾分毫。
这份清醒,这份远见,便是许多在官场沉浮几十年的老油条,也未必及得上。
杨慎矜忽然有些明白,萧珩那样的人,为何会对她如此珍重。
他沉吟片刻,唤来门外候著的人。
“传我的话下去。”
那人垂首听命。
“那处宅子,从今日起,任何人不得靠近。”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压。
“无论官阶高低,无论何人以何种名目——探病、送礼、递帖子,一概不准。违者,以干扰公务论处。”
那人领命而去。
他靠向椅背,望著窗外沉吟片刻。
萧珩那日的举动,他看得分明。
那不是一时衝动,是故意的。
故意让所有人看见,故意让所有人都知道——那姑娘,是他萧珩的人。
从此以后,她在扬州,便有了这层无形的庇护。
杨慎矜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这位萧大人,当真好算计。
他摇了摇头,重新拿起笔,继续批阅那些卷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