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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一十六章 长亭回马处·寒衣立风时
    翌日清晨,扬州北门外,霜色正浓。

    官道两侧,早已候满了送行的官员。

    緋袍绿袍错落,在冬日的薄雾里影影绰绰。

    眾人呵出的白气此起彼伏,偶有低语声,也很快被寒风吹散。

    萧珩立在马前。

    他今日一身玄色劲装,外罩那件石青色貂鼠大氅,墨发束得齐整,衬得整个人愈发清冷峭拔。

    身后是郭千陵拨给他的三十精兵,甲冑齐整,肃然列队。

    杨慎矜与郭千陵站在他身侧。

    “萧大人一路顺风。”杨慎矜拱手。

    萧珩还礼,目光却越过人群,望向城门方向。

    晨雾太重,什么都看不清。

    他知道她不会来。昨夜他说了,早晨寒气重,不许她送。她应了。

    可他还是忍不住望了一眼。

    没有。

    他翻身上马。

    “启程。”

    马蹄声响起,队伍缓缓前行。

    就在此时,官道旁一处枯柳下,忽然多了一道人影。

    茶白色的大氅,在灰濛濛的晨雾里,像一抹淡淡的云。

    萧珩的呼吸一滯。

    那人影立在柳树下,不远不近,恰好能让行伍中的人看见,又不至於挡了道。晨风拂过,吹起大氅的一角,露出內里雨过天晴色的襦裙——那顏色他认得,是他亲自选的料子,是那日在竹影巷,她穿著在窗边转了一圈,问他好不好看的。

    她今日梳了隨云髻,只簪一根白玉兰苞簪,素净得不像来送行,倒像只是路过。可那目光,隔著晨雾,隔著人群,直直落在他身上。

    萧珩勒住韁绳。

    队伍停了。

    眾官员面面相覷,不知出了何事。

    下一瞬,萧珩调转马头,一夹马腹,策马向那柳树奔去。

    马蹄声急促,踏碎了官道上的薄霜。

    杨慎矜眉头微挑,郭千陵也怔了一怔。那些官员们更是目瞪口呆,目光追著那道玄色的身影,又落向柳树下那个茶白色的人影。

    有人开始交头接耳,却不敢出声。

    萧珩策马奔到近前,翻身落地,几个大步跨到那人身前。

    然后,他伸手,將她拥入怀中。

    那动作太快,太猛,像怕晚一步,她就会消失。

    满场寂静。

    青芜被他箍在怀里,几乎喘不过气。她挣了挣,却被他抱得更紧。

    “你疯了”她的声音闷在他胸口,带著一丝嗔怪,“我悄悄来送你,是想给你惊喜的。你倒好,莫非要將这惊喜变成惊嚇”

    萧珩没有说话。

    他只是將脸埋在她发间,深吸一口气。

    晨风里,她髮丝间有淡淡的皂角香,混著冬日的寒气。

    “一切有我。”他闷声道,“我不想再让你躲来躲去了。”

    青芜微微一怔。

    她想起这些时日——扮成小廝,藏匿行踪,不敢在人前露脸。他说,不想再让她躲了。

    她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萧珩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张康身上。

    那人缩在官员堆里,低眉顺眼,一副恭顺模样。

    可萧珩记得——记得自己重伤昏迷时,这人对著青芜说过什么,做过什么。

    那些齷齪的覬覦,那些趁人之危的试探。

    当时他掷剑震慑,张康嚇得面如土色。

    可那又如何

    有些念头,起过便是起过。

    有些话,说过便是说过。

    若不是当时重伤未愈、局势未定,这样的人,岂能留到今日

    萧珩垂下眼,看著怀中的人。

    晨雾里,她的脸颊被风吹得微微泛红,茶白色的大氅裹著她纤细的身子。

    他想起这些时日——她寸步不离地守著他;她替他换药,指尖轻轻划过那道狰狞的伤口;她伏在他肩头哭,问他“你让我怎么选”。

    好不容易。

    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

    好不容易,她肯留下,肯信他,肯等。

    萧珩將唇凑到她耳边,声音压得极低:

    “张康若敢凑近半分,只管吩咐赤鳶墨隼,將他的脑袋砍下来。”

    青芜在他怀里微微一僵。

    “本是罪犯,死不足惜。”他的声音冷下去,像冬日的霜,“这茬,我自能圆过去。”

    他说得平静,可那平静底下,压著的东西,青芜听得出来。

    她將脸埋在他胸口,轻轻“嗯”了一声。

    萧珩的手臂环著她的腰,收得很紧,紧到像是要將她融进骨血里。

    “青芜。”他的声音忽然低下去。

    她抬起眼。

    那双眼睛里,有晨雾,有日光,有他的影子。

    “不需接触其他的男子。”他一字一字道,“我会儘快安排好一切的。”

    这话说得急,说得重,像怕说慢了,就会有什么变故。

    青芜看著他。

    看著他那双眼里翻涌的暗潮,看著那张素日冷峻的脸上,此刻竟透出几分小心翼翼的、怕失去的神色。

    她忽然想起昨夜。

    想起他问“你会想我吗”,想起他问“这次是真的吗”,想起他像小孩子一样,非要一遍遍確认。

    她轻轻笑了一下。

    “好,我听你的。”

    青芜从他怀里微微退开半步,抬手替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襟。

    那动作很轻,很慢,像是要將他此刻的模样,一点一点刻进心里。

    “萧大人玉树临风,在长安都是数一数二的美男子。”她眨了眨眼,“还有什么男子能入我眼你便安心吧。”

    萧珩看著她的眼睛。

    那里有笑意,有狡黠,还有一丝他从未见过的、柔软的暖意。

    他深吸一口气,鬆开手。

    “等我。”

    青芜点点头。

    萧珩转身,大步走回马前。

    他没有回头。

    可他握韁绳的手,指节攥得发白。

    晨雾里,那道玄色的身影越来越远,渐渐融入行伍。

    她拢了拢大氅,转身,往城里走去。

    萧珩策马回到队前,翻身下马。

    杨慎矜与郭千陵迎上来。

    杨慎矜的目光越过他,落向那道已经走远的茶白色身影,又收回,落在他脸上。

    萧珩退后一步,朝著两人,深深一揖。

    杨慎矜一怔,连忙伸手去扶。

    “萧大人,这是做什么”

    萧珩直起身。

    “让两位大人见笑了。那女子,是我南下时带来的。我重伤之际,若非她相救,只怕早已没了我。如今她染恙未愈,不能远行顛簸,只能暂且留在扬州。还望两位大人照看一二。”

    杨慎矜与郭千陵对视一眼。

    那日萧珩讲述铜锡铺刺杀经过时,他们便听得心惊。

    如今才知道,那九死一生的险境里,竟还有这样一个女子。

    萧珩重伤濒死,是她救的。

    萧珩此刻站在这里,便是因为她。

    杨慎矜心里已转过无数念头——萧珩如此待她,回到长安后,她便是另一番天地。

    既是萧珩託付,自然要好生照看。

    他连忙拱手。

    “萧大人放心。”他道,“那位姑娘既於萧大人有救命之恩,便是我杨某人也该敬重。萧大人只管去,扬州这边,我自会著人留心照看,绝不让姑娘有半点闪失。”

    郭千陵也抱拳。

    “萧大人放心。有我和杨大人在,姑娘在扬州,必当安然无恙。”

    萧珩看著两人,微微頷首。

    “多谢。”

    他翻身上马。

    马鞭扬起,队伍重新启程。

    晨雾渐渐散去,冬日的阳光薄薄地铺在官道上,將那一行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马蹄声渐行渐远。

    官道尽头,那座城门,渐渐缩成一个小小的黑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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