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元跟着秦放一路赶去生产队办公室，心里还在琢磨养鱼药的事儿，可一进院子，就知道不对劲了。
院子里挤了二三十号人，有站着的，有蹲着的，还有几个靠在墙根下抽烟。
地上扔着几顶破草帽，还有几把豁了口的镰刀。
人群中间，秦荀正站在台阶上讲话，脸色铁青。
“……谁让你们私自动山上山的？山上的规矩不知道吗？那地方是说去就能去的？”
底下有个光膀子的汉子梗着脖子回嘴。
“队长！山上的药材大家都能采，凭啥他秦元就能卖高价，我们就不行？”
“就是！”旁边一个瘦高个儿跟着起哄，“昨天我看见他从黑市那边回来，背篓里鼓鼓囊囊的，指定是卖东西去了！”
“他欠张莽一百块都还上了，不是黑市来的钱，是哪儿来的？”
另一个年纪轻点的后生也嚷起来。
“我们都穷得叮当响，他秦元欠债都能还上，还买肉买糖的，这不公平！”
“要上山大家一起上，要卖大家一起卖！”
秦荀一拍桌子：“胡闹！秦元现在是赵老指定的守山人，他采药材有规矩！”
“再说，他已经找我报备过，要搞正规渠道，你们……”
“正规渠道？”那光膀子汉子嗤笑一声。
“队长，您甭糊弄我们！正规流程要多久您不是不知道，从报备到审批，再到钱下来，少说也得个把月。”
“秦元昨天还的钱，前天采的药，他能这么快？”
“再说了，”瘦高个儿阴阳怪气地补充道，“您说他找正规渠道，或者说是赵老帮的忙？可现在赵老人呢？”
人群里顿时一片嗡嗡声。
“对啊，赵老不在，这就是心虚！”
“要么关他秦元，要么咱们都能上山！”
“山上那么多药材，凭啥他一个人发财？”
秦元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就是七十年代的农村，穷，所有人都穷，所以谁先富起来，谁就成了靶子。
他之前背篓上山、背篓下山，确实被人看见了。
欠张莽一百块的债，还清得这么快，本来就惹人眼红。
现在有人私闯深山出了事，自然要把火往他身上引。
秦荀也看见了秦元，眼神复杂地朝他使了个眼色，然后提高声音。
“行了！都别嚷嚷！秦元来了，咱们当面问清楚！”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门口。
秦元走进去，没说话，先扫了一圈。
地上不远处躺着个人，脸色发黑，右腿肿得像木桩子，裤腿被撕开，伤口处发黑发紫，一看就是毒蛇咬的。
旁边蹲着个汉子，三十多岁，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
“秦元，”秦荀开口，“村里有人……私自上山采药，说是要学你卖药材。”
“结果上去五个，就回来这一个，说是被毒蛇咬了，另外四个还在山上没下来。”
那躺着的伤员听见“毒蛇”俩字，眼神里全是恐惧。
秦元点点头，正要开口解释钱的来源，秦荀却抢先一步。
“秦元的钱怎么来的，不是你们该操心的！”
“他已经报备了渠道，赵老也愿意帮他联络正规收购的人，这都合规！”
“合规？”光膀子汉子冷笑，“队长，您说合规就合规？那我们也要合规！”
“要么把赵老请来，当面说清楚他是怎么帮秦元联络的。”
“要么让秦元把钱交出来，算是赔偿上山人的医药费！”
“对！医药费！”
“还有那四个人的命！”
人群再次骚动起来，几个年轻后生甚至往前挤了两步，看样子是真想动手。
就在这时，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从后头响起：“吵什么吵！”
众人转头一看，是秦守一。
秦守一背着手，板着脸走进来，眼神冷冷地扫了一圈。
“秦主任……”有人想告状。
“闭嘴！”秦守一直接打断，“我刚听说了，是你们私自上山，现在人没回来，还有闲工夫在这儿吵吵？”
“是人命重要，还是你们在这儿讨说法重要？”
光膀子汉子还想辩：“可是秦主任，这……”
“可是什么？”秦守一瞪着他，“我问你，山上那四条命，你们现在谁能去救？”
没人吱声。
秦守一又指着地上躺着的伤员：“这个被毒蛇咬的，你们谁能治？”
还是没人搭腔。
秦守一气笑了：“好啊，平时一个个比谁能说会道，现在真出事了，全成哑巴了！”
他转身看向秦荀：“秦队长，别跟他们磨叽，赶紧组织人上山救人！”
“天快黑了，再耽搁下去，那四个人真就回不来了！”
秦荀点点头，立刻环视人群：“谁愿意上山救人？”
没人应。
“谁有经验，敢去的？”秦荀又问了一遍。
还是死一般的寂静。
七十年代的山，天一黑就是另一番景象。
山里不光有毒蛇，还有狼、野猪，甚至传闻有熊。
再加上那几个上山的是私自去的，具体位置都不知道，谁敢拿自己的命去赌？
秦荀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是队长，总不能强迫村民去冒这个险。
这时候，秦元往前走了一步：“队长，让我去吧。”
所有人都愣住了。
秦守一看向他：“你？”
“嗯。”秦元说，“我是守山人，山上的规矩我熟，地形也熟。”
“救人这事儿，理应由我来。”
秦守一和秦荀对视一眼，眼神里都闪过一丝赞许。
秦守一点点头：“行，小子，有担当！”
他转过身，又冲着人群骂：“你们听见没？”
“人家一个十几岁的娃娃，都比你们这群大老爷们儿有血性！”
话音刚落，院门外忽然响起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张莽带着养猪场那群糙汉子来了，个个手里拿着棍子、钢钎，还有两个人扛着铁锨，活像要去干仗。
“秦元！”张莽一进来就直冲秦元，“上山救人算我一份！奶奶的，没人敢去，老子跟你去！”
“你……”秦元点头。
“少墨迹，我这人虽然没什么文化，但事情的轻重缓急还是分得清的！”张莽立即说道。
“有我帮你！救人要紧！”
他身后那群汉子里有人喊：“莽哥去，咱们也去！”
“对！救人要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