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虎山,三省堂前。
歘——!
庭院内阳光照耀的空地上,空气骤然一阵扭曲波动,灼热的气流四溢。下一瞬,四道身影凭空显现,仿佛从无形的火焰中踏出。
“符师叔,你这火遁之法……果真是迅捷无伦,厉害啊啊!”刚一落地,张乾鹤脸上还残留着高速移动带来的些许晕眩,但更多的却是年轻人对新鲜事物的兴奋与惊叹,眼睛发亮。
“听说藏经阁里有一道失传已久的金遁流光符,若有机缘参悟……我是不是也能这般倏忽千里?”他思维跳跃,转眼又想到别处,脸上写满憧憬。
“嘶,等等,”符陆站稳身形,甩了甩被风吹乱的毛发,目光突然落在张乾鹤那两条腿上,圆脸上露出狐疑,“你夸我厉害,可你是怎么去的暗堡?”
“嘿嘿,”张乾鹤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笑容爽朗又带着点小得意,“靠这两条腿啊!师父说了,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我是一路走,一路问,偶尔搭段车,这么过去的。”
“倒也厉害,”一旁的凌茂闻言,目光在张乾鹤身上扫过,语气里带着一丝真挚的认可,“如今世道不算全然太平,你能全须全尾、安然无恙地摸到暗堡,这份机警和本事,也算能独自行走江湖了。”
“咳咳~”
一声略显苍老却中气十足的轻咳从庭院角落的树荫下传来,打断了几个小辈的交谈。
几人循声望去,只见张静清正悠闲地坐在一张竹制摇椅上,慢悠悠地晃着,手中还拿着一把有些年头的蒲扇,轻轻扇着风。他身旁侍立着一个小道童,低眉顺目,安静乖巧。
“师爷!”
“师傅!”×3
几人见状,立刻收敛神色,恭恭敬敬地行礼拜见,连冯宝宝也学着样子,规规矩矩地抱了抱拳。
符陆行礼时,圆溜溜的眼珠子却不由自主地往那小道童身上多瞟了几眼。
道童年岁不大,穿着合身的普通道袍,站姿端正,乍一看并无特别。
但不知为何,符陆心里隐隐泛起一丝极其淡薄的熟悉感,仿佛在哪里见过。
“就你小子那点微末道行,还惦记金遁流光符?”张静清停下摇椅,用蒲扇虚点了点张乾鹤,语气里满是调侃。
“庚金锐气,最是凶戾难驯,金遁之法也因此是诸般遁术中最凶险、最难入门的一种。你呀,先把脚下的路走稳当再说。”
“师爷,我还不能想想嘛!”张乾鹤被说破了心思,也不着恼,反而笑嘻嘻地凑近了些,给张静清轻轻捶了捶肩膀。
“滑头。”张静清笑骂一句,用蒲扇轻拍了他一下,随即神色微微正了正,扭头对身旁侍立的小道童吩咐道:“锡林……去,去前殿,将咱天师府当代天师请来。”
小道童锡林闻言,立刻躬身,声音清脆平稳地应道:“是,师爷。”随即转身,脚步轻捷而稳当地朝着前殿方向小跑而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廊柱之后。
符陆则是闻言一愣。
锡林……
他圆眼睛微微瞪大,目光追着那道小小的青色背影,直到完全看不见。
张怀义,你这老小子,搞什么名堂?还能返老还童不成?!一个荒谬又带着某种可能性的念头,猛地撞进符陆的脑海。
“怎么……”张静清的目光在冯宝宝脸上温和地停留片刻,手中的蒲扇不疾不徐地摇着,语气寻常得如同闲聊家常,“……认识这孩子吗?”
“啊?”冯宝宝微微一愣,似乎没料到张静清会突然问起这个,毕竟是符陆在观察这个道童,而不是她。
她下意识地看了符陆一眼,随即收回视线,迎着张静清的目光,摇了摇头,声音平稳地回答:“不认识。”
“不错,”张静清非但没有不悦,反而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那笑意里带着长者看到晚辈成长的宽慰,“学会说谎了。”
他也敏锐地察觉到了冯宝宝身上那细微的变化。这丫头,比起初上龙虎山时那几乎不通人情、有一说一的纯粹模样,如今已懂得审时度势,知道有些事不必全然道出。
他倒不觉得是被骗,反而觉得这孩子是长进了,晓得世间有些事,不说破比说破更好。
“这孩子啊,长得是清秀,可不知怎的,或许是我眼神不中用了。”张静清像是自言自语,目光投向小道童锡林离去的方向,又似在说给面前几人听,语气带着点老年人特有的、对世事微妙的感慨,
“这孩子的眉眼神情,偶尔那么一瞬,瞧着倒有几分像怀义那孩子小时候的模样……你说奇不奇怪?”
他顿了顿,蒲扇轻轻在膝头拍了拍,仿佛在回忆,又仿佛在点出什么:“更奇的是,这孩子……天资算不得顶好,至少不是那种让人一眼惊艳的璞玉。入门的功课,无论是道经、吐纳、还是基础拳脚,教得慢,他学得也慢,悟性瞧着也只是中平。”
“但偏偏就是这般……稳当。一步一个脚印,中正平和,分毫不差,不急不躁,倒像是心里早就有谱,只是照着再走一遍似的。”
张静清的声音不高,在庭院的风和叶影间缓缓流淌,却仿佛带着某种重量,轻轻揭开了某些看似寻常表象下或许并不寻常的端倪。
有些事,时机未到,点破了反而无趣。难得糊涂,有时候并非是看不透,而是不必看透。
孩子愿意折腾,就让他折腾便是,有他自己的缘法和道理,只要不出大格,便由着他去便是。
这要是吓走了,他心中难免会留下遗憾。
他说着,又轻轻摇起了蒲扇,目光重新变得温和而略带倦意,仿佛刚才那番意有所指的话,真的只是老人随口的感慨。
他身上那曾经如渊如岳的炁息,如今已收敛得近乎虚无,坐在那里,就像一个最普通的、正在享受午后闲暇时光的老人家。
“等会儿,你们几个小辈,自个寻个清净地待着去,莫扰我老头子打盹。”
张静清说完,眼睛便缓缓阖上,手中蒲扇也停了摇动,搭在膝头,呼吸均匀绵长,竟像是瞬间就坠入了沉静的午睡,将周遭几人全然晾在了一旁。
“您老这是话都堵在心里,如今自顾自倒出来,图个自个儿心里舒坦是吧!”符陆照样插科打诨地道,但是瞧见张静清眯眼了,声音却不由自主地放低、放缓:“对溜!师傅啊!上次给您配的那些补药,我这次……”
“不用了。”张静清眼皮未抬,声音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沉静,打断了他,“以后,也不必再送了。”
他顿了顿,那苍老平和的嗓音在庭院暖阳和微风里,轻轻落下最后几个字,仿佛只是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事实:
“我啊,想歇歇了。”
符陆剩下的话,连同脸上那点强装的笑意,瞬间凝固了。
他圆眼睛里的光芒几不可察地黯淡了一瞬,定定地看着躺椅上老人那安详如同熟睡、周身却再无半分往日那渊渟岳峙般炁息的侧影。
张之维将天师府打理得井井有条,这纷繁变化的世道他也看过了,该见的人,该了的缘,似乎都已有了着落。
心中无憾,便也无需强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