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旷的场地中,只剩下符陆和冯宝宝二人。
符陆心里清楚,王子仲夫妇是借着“进屋聊聊”的由头暂时离开,将空间留给了他们。
之后关于无根生、关于谷畸亭、关于那些更深层秘密的探讨,那对已经选择安定、即将迎来新生命的夫妻,多半不会再深入参与了。
“宝儿姐,”符陆斟酌着开口,圆爪子无意识地挠了挠下巴上的毛,“有没有那么一种可能……我是说,只是一种猜测哈,冯大宝她……”
他还在想怎么组织语言,才能既表达清楚的时候,冯宝宝却已经抬起眼,黑白分明的眸子看着他,平静地接上了他的话:
“大宝姐就是我的父亲冯曜……你是这个意思吗?”
“诶?”符陆愣了一下,随即圆脸上露出释然的表情,耳朵愉悦地抖了抖,“宝儿姐,你果然很懂我……”
他原本还担心这个猜测太过突兀,没想到宝儿姐自己早就想到了这一层。
“我其实也有过怀疑。”冯宝宝微微叹了一口气,那口气息很轻,却仿佛带着重量。
她再次伸出手,很自然地捧住符陆毛茸茸的脑袋,像揉一个大号解压玩具一样,轻轻地、有节奏地搓揉着,指尖陷入温暖的皮毛。
“大宝姐跟我分享的记忆里面……除了某些片段感觉很真实,像真的发生过一样,有些片段……其实掺杂着一种,嗯……类似于想象的塑造?”
她歪了歪头,似乎在寻找更准确的词,眼神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困惑:“就像是……有人想象中应该是这样的,然后记忆就变成了那样,呈现在我的面前。”
她歪了歪头,黑亮的眸子看向符陆:“以前的我分辨不出来,没察觉出里头的不和谐感。不过啊!”
她的语气忽然微微扬起,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小小得意,“我现在可是懂得一点人情世故了!能感觉出来,有些记忆,和真正经历过的事情,味道不一样。”
符陆任由她揉搓着脑袋,心里却因她这番话泛起波澜。
这不仅是猜测被印证,更让他清晰地感觉到——宝儿姐在成长。
她不再仅仅是那个凭借本感知行事的“三无少女”,她开始有了更细腻的分辨力,有了属于“冯宝宝”这个个体的、略带懵懂却真实不虚的思考与判断。
这份成长在旁人面前或许依旧被那副平静的外表掩盖,但在他这样的熟人面前,已能窥见些许微光。
“那很好了。”符陆舒服地眯起双眼,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含糊,后来竟然在冯宝宝有节奏的、带着暖意的揉按下,慢慢打起了轻微的、均匀的鼾声。
厚实的皮毛随着呼吸微微起伏,整只熊以一种完全放松的姿态,几乎要瘫软成一团毛绒垫子。
冯宝宝的手指依旧在符陆毛茸茸的脑袋上不紧不慢地按着,指尖带着她特有的、纯净而平和的炁,丝丝缕缕,温和地渗透,梳理着他因长时间高度集中精神而积累的疲惫与紧绷。
这其实就是冯宝宝并没有在第一时间、火急火燎地告诉符陆谷畸亭来过的消息的原因之一——符陆太累了。
过去的半年多,符陆几乎把自己焊死在了炼器工坊和各种项目里。他嘴上总嚷嚷着要摸鱼,实际干起活来比谁都卷。
为了什么?冯宝宝心里清楚。
符陆想着“大树底下好乘凉”,想坐上某个足够高的位置,拥有足够的分量和话语权,充当“保护伞”的事情就显得理所当然了起来。
那样,很多麻烦就不再是麻烦,他们也不必过那种东躲西藏、隐姓埋名的日子。有份正经“工作”,有点事做,也不至于无聊。
其实,以他俩的本事,真想彻底藏起来,这世间恐怕没几个人能找到。
但那样小心翼翼、隔绝于世的人生,并不值得期待,更何况符陆如今多了几个同样要牵挂的家人。
所以符陆选择了一条更麻烦、却也可能更宽敞的路。
而她,也在学着理解这条路,以及走在这条路上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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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日,暗堡负责人办公室内,高砚神色严肃,在他身侧,还站着一人,是个身穿寻常道袍、面容尚存几分少年意气的年轻道士,身姿挺拔如松,眼神清亮,正安静侍立。
符陆和冯宝宝被紧急唤来,推门而入时,见到的便是这般情景。
那年轻道士一见二人,眼中先是一亮,随即上前一步,规规矩矩地做了个道揖,语气恭谨中带着亲近:
“久违了,符师叔、冯师叔!”
声音清朗,如击玉磬。
“哦~是乾鹤啊!”符陆认出了来人,带上了熟稔的笑意。来人正是张之维的开山大弟子张乾鹤。
小孩子长得就是快,如今也是个翩翩少年郎了
确实,距离上次在龙虎山见到,张乾鹤身量拔高了不少,肩背更显宽厚,眉宇间褪去了更多孩童稚气,多了几分修道人的沉稳与静气。
只是那眼神里的澄澈与隐约未褪的跳脱灵动,还能看出旧日影子。
冯宝宝也看向张乾鹤,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眼神平静。
高砚此时清了清嗓子,打断了这短暂的寒暄,神色依旧凝重,目光在符陆和冯宝宝脸上扫过:“叙旧的话稍后再说。符陆,宝宝,这次紧急叫你们来,是有一件要紧事,可能要你们出趟外勤。”
他抬手指向张乾鹤,言简意赅:“你们也熟,我就不绕弯子了。天师府那边,来我这里借人,指名借的就是你们两个,你们俩自己决定,去不去。”
他这话说得直接,将选择权抛了回来,但眼神里的意思很明显——事情恐怕不简单。
“我们当然没意见…”符陆意外地看了一眼张乾鹤,圆脑袋里念头飞转。
难不成……龙虎山出了什么连张之维都觉得棘手、需要外援的大事?还是说,静清师傅……他心头一紧,不敢深想。
张乾鹤接过话头,神色也端正起来,眉宇间染上一丝凝重:“符师叔,冯师叔,实不相瞒,此事紧急,且牵涉颇广,源头在西南滇黔交界一带的深山里。我们得到确切消息,有一部分被官方打压后流窜南下的全性残党,跟当地一个名为‘药仙会’的邪派……搭上线了。”
这半年来,铁特处联合各方对全性的打击卓有成效,尤其在中原和北方,清理了不少据点,抓了不少人。
但这股压力,也迫使一部分更为狡猾、凶悍或者本就扎根南方的全性妖人,进一步向管控相对薄弱的西南深山老林收缩、汇聚。
全性跟药仙会的勾结便是在这种情况下发生的,加上不少全性南下,人手本就有些紧张,这才有了借人一说。
张乾鹤说着,目光扫过室内,略带疑惑地问了一句:“对了,符师叔,怎么不见凌茂师叔?”
“行,这事儿我们接了。”符陆跟冯宝宝对视一眼,各自微微点了点头,当即做出决定,“走,我带你见你凌师叔去!”
符陆揽着张乾鹤就往外走,扭头跟高砚先示意了一下。高砚点了点头,随即摆摆手,示意他们自便。
走出办公室,符陆心中那种模糊的直觉愈发清晰,这趟出暗堡,许多纠缠的线头,未解的谜团,都将逐渐浮出水面,乃至……尘埃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