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隆”一声,雷鸣炸响。
明灭的天地间,双身对立,隔雨相望。
雷音入耳,练幽明挺直身躯,伸出了左手,将之探入了风雨中。
这一伸,伸到了极致,如要上接雷霆。
此时此刻,在他的感知下,天地便如一方潭水,惊雷如巨石砸入,浩荡雷音好比掀起的无形涟漪,亦如那三叠泉瀑布下的一切。
他这一探,探的是虚空中的气机,仿若将手伸进了水中。
一瞬间,便在薛恨凝神的注视下,练幽明左手手臂上的汗毛自指尖而始,陆续竖了起来,从上到下,直至蔓延过整条胳膊,席卷全身,毛孔尽数封闭,精气再敛,形神再固,浑为一体。
武道内劲,说到底不过是内息鼓荡加上筋肉震颤所凝。
而这雷鸣之中,竟也隐隐蕴含着一股奇异韵律。
所谓的上接雷音,便是将这股韵律接入体内,使之化为己用,筋骨肌肉与之共鸣,催生出一股奇劲。
到底是可避散功大劫的手段,果然不同一般。
毕竟劫数一至,形神溃散,精气外泄,自身之力绝难抗衡,唯有引外力相助。
李大当年夺得的老药,大抵也算外力的一种。
目睹这般神异变化,远处观战众人尚且看不透其中的玄妙,但薛恨的神情却已狠戾凶恶起来,浑身毛发皆耸,像是只炸了毛的野猫,双眼直勾勾地盯着练幽明,脚下再进。
这人故技重施,还是以左右腾挪之势飞快挤近,然练幽明面上虽没有动作,但一双眼珠却在飞快急转,仿佛长在了薛恨的身上。
这人的一举一动竟前所未有的清晰起来。
是对方变慢了?
他口中暗暗吞吐着气息,胸腹鼓荡,心肺疯狂蠕动震颤,不停压榨着自身的潜力,更在接引着虚空中传来的雷音鼓荡之劲。
下一瞬,一只拳头,迎面杀来。
风雨溃散。
拳锋锐劲如箭,却是落空了。
望着面前横空而过拳头,练幽明忽然有所明悟。
不是对方慢了。
而是他对外界的感知更精细入微了。
生死之间的刺激,加之雷音入体,令自身筋肉、五脏、血髓、骨骼都在这股雷劲所催生的震颤中不住磨合,达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契合,令五感也在无形中有了不同层次的壮大提升。
迎着薛恨那副癫狂恶相,练幽明亦是满目杀机。
杀!杀!杀!
挡者皆杀!
攻守转换间,他侧身一转,左手探天,右手插地,重心下沉,腰身拧转一摆,使的乃是八卦掌里的指天插地。
双掌虚按,一掌趁势以龙爪掌扣其腋下,一手按其腰腹。
薛恨一招不中,接横身后翻之势避过练幽明的扣抓,翻身间又是一记横拳捣出。
“啵!”
拳掌相撞,撞出一声异响。
然人影交错起落,练幽明迎风冒雨,虎目陡张,大步挤近,只在又一声轰隆雷鸣中,他左腿屈膝一顶,直撞半空的薛恨。
薛恨面颊紧绷,眼神阴沉,腰身当空拧摆发力,本就下坠的身体竟又生生拔高了一截。
可哪料练幽明虚晃一招,迈出的左脚甫一落地,右脚霎时震脚一跺,浑身雨滴尽皆掸落,双肘悄然齐抬,口中吐气如雷,沉肩掀肘,一步跨出。
“哼!”
身影扑进,天地大开,一记重肘直撞薛恨胸膛。
却是八极拳里的两仪桩。
“砰!”
翻空人影霎时倒飞撞出,重摔在地。
薛恨翻身急稳,单膝跪地往后滑出一截,眼皮上掀,看着数米开外的练幽明,双眼猩红一片,嘴角立见一缕血线缓缓流淌了出来。便是之前他那合拢的剑伤也在这一撞之下重新绽裂开来,登时渗出一排鲜血。
练幽明并未急着追击,而是踱步而行,嘴里狂吞着天地之气,狂饮着风雨,不停壮大着体内的天雷奇劲,心肺蓬勃好似擂鼓,上接雷鸣余音,眼中血丝密布。
实在是这股奇劲太过霸道了。
若非他肉身强横,五脏早就经过了一番锤炼,怕是也难以承受。
但还是值得。
他现在什么都不想,只想挫败眼前这尊大敌。
练幽明一面踏进,一面冲对方招了招手。
薛恨狂笑起身,咽着嘴里的血迹,终于是动用了先觉之能,加上那象形术的晃法,身形飘忽莫测,几如鬼魅一般。
练幽明蓦然止步,静静看着对方。
迎着练幽明的双眼,薛恨竟有种无所遁形,无处可藏的悸动。
“精神之道!”
他飞快瞟了眼二人之间的距离,眼泊一颤,刀眼微眯。
武夫之争,既是争脚下的方寸之地,也是争心中天地,说的直白点便是打法。
千般绝学,万般打法,到头来不都得由心驾驭,故而脚下之地有限,心中天地无限。
而练幽明如今欲行正道,一举一动已渐成大势。
这是大念。
一个人拳头挥出的距离是有限的,收放来去,充其量不过数尺之距。即便功夫练到他们这般境地,心念乍动之下可轻易扑敌于数米开外,但终究还是小念。
小念,便是为了胜败,为了杀人。
而练幽明却有横扫神州、拳镇山河之念,这便是大念。
一念起落,已不拘泥于眼前敌手。念至极限,脚下天地自可延伸至天下八方;念头生灭,拳脚所及之处,他既是煌煌正道,既是世间规尺,拳锋之下,万道低首,无人可避。
当然,这只是武道气象,是心中意,并不意味着练幽明能一念踏破天下。
他所成就的是心中天地。
而这片天地已非方寸大小。
多少?
七步。
七步之内,人尽敌国。
下一瞬,练幽明抬脚跨步,右臂筋骨毕露,好似钢鞭,右拳五指虚拢,犹如千钧重锤,立足薛恨面前,一拳击出。
“先觉之能?太晚了!”
内劲运转间,就见他手臂上的筋络肌肉盘结扭曲,如沟壑纵横,似龙蛇纠缠,拳下却轻飘无声,只能得见绵密的雨幕顷刻塌陷下去一个窟窿。
“砰!”
薛恨双眼陡张,口中兀自猛吞了一口气,和着逆血,左臂膨胀一鼓,屈肘迎击。
拳肘相撞,雨沫激飞。
肉身碰撞之下,薛恨转守为攻,面上狂态毕露,呲牙狂笑,双拳齐齐一提,拳锋以大枪洞穿之势照着练幽明心口连扎三拳。
横拳、炮拳、崩拳,攻势又快又狠,连绵不绝。
练幽明见状右臂一抖,只似抖没了骨头,宛如软鞭当空一抽一摆,看似柔若无骨,却刚猛霸道,以攻代守,以“打神鞭”在其两手手腕上各抽一鞭,而后一拳捣出,撞上了薛恨的崩拳。
“轰!”
双拳当空相遇,二人手臂俱皆颤动不止。
只是与练幽明之前的节节败退不同,二人竟各自连撤数步,脚下步伐沉重无比。
双方四目相对,目光透破雨幕,在半空相撞。
战至此时,已无需无言,唯剩残酷杀机。
前脚刚稳,俩人身形乍动。一人伏身狂行疾冲,好似蛇窜龙游,一人振臂奔走,如白鹤登天。
头顶风雨飘摇,雷光明灭,映出了一片好似无有边际的浓厚墨云,云中电弧游走四散,也照亮了战圈外围观众人那难言言喻的震撼神情。
“轰!”
二人转眼再遇,拳锋相向。
薛恨面上的五官好似都因激动兴奋而扭曲了起来,不管不顾,只是一味扑杀。
“太可惜了,你已有拳势天下的底气,可惜今日要含恨而终……杀了你,定然能令我回味许久!”
练幽明眸光闪烁,不发一言,双眼陡凝,眼中神华竟在这雨夜中放出光明。
“杀!”
薛恨双目赤红,恶狠狠地回望过来,口吐杀声,整个人如疯如魔,拳势如枪,杀心之盛令人悚然。
练幽明此时得天力相助,岂会退缩,干脆摒弃诸般变化,只以太极捶以硬碰硬。这自他踏足武道之初便伴随至今的真传绝学,合该今日与他一同大放异彩,见证他挫败这等强敌。
“轰!”
“轰!”
“轰!”
……
二人只若天雷撞地火,不停相遇,又不停分开,水火不容,拳拳到肉,招招见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