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天意”,练幽明仰头吞了几口雨水,将喉咙里的逆血顺了下去。
如今他已是强弩之末,若无外力相助,便如薛恨所言,撑不过十招。
外力何来?
天地雷霆。
原本他还需破烂王指引才能习练,但现在生死攸关,已顾不得太多,只能豁命一试了。
见他仰头不动,吴九等人的眼睛都红了,即刻就想跳入场中,出手相助。
“武道之路绝了就绝了,大不了不练武了,当个普通人也挺好。”
连那名老人也沉吟不语,背在身后的双手缓缓垂放在身侧,瞧着似有想法。
观战的其他人大都唏嘘不已。
练幽明所表现出的手段能为已经足够惊人了,奈何逆伐先觉终有差距,更别说还是以重伤之躯迎战薛恨这等强手,输了也不算稀奇。
有人惋惜,有人叹息,还有人长舒出一口气。
但唯有近处的薛恨忽然停下了脚步,双眼微眯,脸上的笑容悉数敛去,像是觉察到了什么异样的变化。
下一秒,已是挥拳杀至。
练幽明双脚后撤,也不急着招架,而是在雨幕中飞奔快走。
“杀!”
薛恨不由分说,八步赶蝉再现,快如鬼魅,在雨中急追急赶,双臂屈伸收放,劲贯双拳,拳锋过处带出一连串撕风裂雨的尖锐风啸,听着好似箭矢破空。
轰隆隆!!!
头顶惊雷滚滚,浩荡余音碾过群峰。
练幽明眉头紧皱,在雨中奔走狂行。
他如今虽在生死间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但究竟该如何习练,却是不明。
但照着薛恨狂乱的攻势,剩下的时间应该不会太多。
薛恨好似也看出了练幽明另有想法,但却不会给他机会,眼中杀机暴涨,攻势愈发狠辣,逼得人险象环生。
练幽明虽说不怕死,但此时此刻,眼瞳也在不住颤动,面上多出一抹歇斯底里的狰狞。
上接雷鸣,接引雷音入体,这要如何接引?
越想越乱,越乱越想,他的脸上渐渐多出一抹焦急。
眼看薛恨不给人半点喘息之机,练幽明杀意勃发,正想扑杀过去,但又生生按捺住了。
可这片刻迟疑,又被薛恨瞅准机会连攻数招。
练幽明招架倒是能招架,但要一直这样下去,精气损耗殆尽,到时候就算练成天罡劲恐也无力回天。
他这会儿口中咳血,已是被逼的穷途末路了。
眼看生路渐无,练幽明正打算拼死一搏,可眼角余光蓦然瞥见了远处的古婵,顿时心头一动。
这人之前和他交手的时候好像以自身雷音融以雷鸣施展过声打之法。
听劲。
心思一转,练幽明已是摒弃了所有杂念乱想,收敛了心神,将自身对外界的感知提升到了极致。
一瞬间,周遭所有一切精细入微的动静全都被他尽收眼底。
风声。
雨落。
林中瑟瑟发抖的鸟兽。
以及身后那股如附骨之疽般紧追不落的惨烈杀机。
轰隆隆!
直到又一声雷鸣自头顶炸响,练幽明顿时心神震颤,毛发皆耸,手臂上肉眼可见地冒出了一片鸡皮疙瘩。
这一声,就好像有一声擂鼓在他心头敲响,震人心肺,连同浑身毛孔都在不受控制的收紧。
只是感受着头顶上方的莫测天威,练幽明脸上无悲无喜,无惊无怖,只有眼皮一直急颤不停,好似发现了什么。
如果说听劲听的是气机,敌手好比水中游鱼,但凡动作,气机便如涟漪掀动。那这天地雷鸣就是一条盘旋于天际的狂龙,雷鸣如涟漪,荡至天地八方。
若能感受到其中的鼓荡之劲,与之共鸣,是否就算上接雷音?
突然,练幽明止步了。
因为前方已无路可走,已是陡壁悬崖。
头顶惊雷滚滚,风雨大兴。
薛恨也止步了,语气幽幽地道:“你可是还有什么手段?”
二人四目相对,练幽明坦然一笑,“我也不知。”
他说着话,人已步步后退,双臂舒展,如拥天地。
“反正我现在也没什么可以输的了,不妨试试。”
说罢,练幽明微微一笑,在众目睽睽之下直直后倒,翻下了悬崖。
罡风席卷,练幽明竟是闭上了眼睛。
如今这生死之距已无限拉近,只待尘埃落定,便是粉身碎骨的下场。
但这一幕,在旁人看来就是宁死不屈的表现。
杨双双目泛红,惊呼道:“别!”
吴九也红了眼睛。
谢若梅神色如常,眼神却透着一种莫大的哀伤。
还有其他各门各派的人,都忍不住摇头叹息。
这样的人物,本该是未来武林的中流砥柱,如今葬身此处,实属莫大损失。
宫无二与古婵也都合上了眼睛。
此战,落幕了。
所有人都还沉浸在适才惊心动魄的恶战中没有回过神来。
而练幽明呢?
他现在又是何种感受?
练幽明感觉很安静。
在这生命即将终结的最后一刻,他忽然感觉一切都慢了下来,也安静了下来。
安静到只剩自己的心跳声。
“轰隆”一声,又听雷鸣炸响。
练幽明那颗蓬勃颤动的心脏宛如受到了某种刺激,在不要命的疯狂收缩,然后又剧烈膨胀。
余音浩荡席卷,如同层层大浪席卷而来。
轰隆隆!
一声方落,一声再起。
手背上的寒毛根根竖起,练幽明豁然睁眼。
到了这时,他还能感受到薛恨的杀机。
这人正站在悬崖边缘,俯视下望,静静瞧来。
四目相对,练幽明杀念乍动,视线隔空罩出,落在了对方的身上。
死死盯着对方。
这人是他心中的一个结。
纵观过往所遇敌手,敢立足他眼前者,但凡凶徒、恶者无不是化作拳下亡魂,被扫清一空。
唯有此人,例外至今。
当真如鲠在喉。
这人令他郁结了一口气,一口不吐不快的气,也是他证悟己道的拦路石,同样还是以乱伐正者,且满手血腥。
本有踏破前路之无匹信念,不想折戟沉沙。
不甘。
并非替自己不甘,而是因为此念不是他一人之念。
那些过往在乱世中前赴后继的先人,那些千万人吾往矣的英雄人物,那些抛头颅洒热血的豪杰,还有今时的后来者,万千苍生之念,只为铸成这一念。
“啊!”
练幽明最后发出了一声长啸,仰天长啸,凄厉啸声回荡在风雨雷鸣之中。
可就这一啸之下,练幽明瞳孔陡缩,只觉虚空中隐隐传来一股虚无缥缈的鼓荡之劲,令他松散的形神再次收紧。
不,不是虚无缥缈,而是那雷鸣竟和他的啸声生出了共鸣。
上接天雷?
“唔!”
只是这股鼓荡之劲当真霸道的吓人,入体刹那,练幽明只觉心肺像是被一双无形大手狠狠揉搓了一遍,口中呕出一注热血。
但是……
值得。
练幽明右腿突然翻搅一勾,勾住了一条搭在山壁上的藤蔓。
险峰绝顶,薛恨收回了目光,身形回转,看着那些蠢蠢欲动的各门各派,不屑一笑。
武道一途,强者成尊。
那些与他有仇的,无不是技不如人之辈,手下败将,何惧之有。
看着那些已在贴近的众人,薛恨慢悠悠地道:“这尘世间最大的傲慢,就是有人天真的以为努力必然会有回报……真是太傲慢了。”
没有多言,他舒展着筋骨,拔起了练幽明留下的长剑,正待展开一番血腥屠戮,不想那些逼近的武林众人突然有瞪大眼睛,见鬼一样的退了回去。
薛恨凝了凝眸光,旋即就听一声呛咳突兀至极的从他身后传来。
“咳咳……我说,那把剑不属于你!”
薛恨的神情也变了,死寂空洞的眼眸随之一颤。
回身望去,但见那悬崖边缘,站着一道本该粉身碎骨的身影。
这人像是刚从悬崖之下爬上来,正缓缓站直了身躯。
练幽明。
薛恨双眼微眯,有些惊疑讶然地道:“呵,竟然有这样的事儿。”
练幽明双手握拳,口中气息轻吐,张嘴大吞着风雨,像是在疯狂汲取着天地间弥散的雷气,填补壮大着自身。
他胸腹不住鼓动,心肺蓬勃,五脏震颤,听着竟犹如声声雷音,勾动着四肢百骸,不住挤压收紧,与之共鸣震颤,如同在重塑松散的形神,又像是被注入了一股生机。
二人隔雨相望,视线当空相撞。
薛恨将手中剑器重新插入土中,已是大步迎来。
练幽明虎目一凝,眸光闪烁,黑白分明的眼泊中似是只有薛恨的身影,只待杀意隔空罩下,一念起落,那万千苍生之念仿佛也尽数投向对方。
“人道大势?”
薛恨顿足,脸上首见凝神,而且还生出一股肌肤起栗的异样,有种毛骨悚然的错觉,搭眼一瞧,手臂上的寒毛都尽数立了起来,仿若此人身前无有他立足之地。
练幽明双眼赤红一片,杀念、杀心、杀性几乎可以说是空前的浓郁,在不断壮大,滔天覆地,上接那浩浩天威,更有一种抛头颅洒热血的绝然。
“咱们,再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