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州。
时近薄暮。
燕氏医馆中,守着来来往往的病患,燕灵筠正给人扎完针灸,坐下来休息。
天冷的厉害,比往年都要冷,都快零度了,今早起来脸盆里的水都冻冰了。
她时隔多年又裹上了插队那会儿的大袄,捂得严严实实的。
“姑姑,冷!”
闻言,燕灵筠将自家侄女抱在怀里,搓了搓小姑娘冻得通红的双手,放在腋下捂了捂,呵出两口热乎气,顺带着往外瞟了一眼。
外面车流往来,正赶上下班的时候,充斥着自行车叮铃铃的车铃声,一个个口呼白气,冻得不行。
往年虽然也冷,但最低也就十来度,哪想今年居然这么冷。
“嗯?”
但燕灵筠倏然眸子微动,才见那一个个冻得缩头缩脑的人流中走过一名黑衣女子。
众人尽皆低头,唯独此人昂首而行,从容不迫。
远望之下,才见此女气态出尘,狭眸乌发,一对秀眉淡若轻烟,身子高挑之余又显曼妙,还留着一头短发。
短发随风荡起,更显与众不同。
这个姑娘似是不觉得冷,梅魂傲骨,宛若一株在寒冬腊月盛开的寒梅。
好漂亮啊。
漂亮的非是容貌,而是那种气质。
“别看了,那小子不像是不靠谱的,爸妈你都叫了,还怕人跑了。”
燕父在院里生了三炉碳火,上面分别坐了三口铜锅,煮着肉片,里面的汤汁色泽油亮鲜红,不停翻滚着,散发出一股辛辣油腻的香味儿,熏得路边行人不住打喷嚏。
没办法,燕灵筠自从有了身孕,口味儿也变得奇怪,必须得是酸、辣两种味道。
好在他们家的饮食习惯集合了南北风味儿,加上冬天太冷,正好吃点辛辣的东西暖暖身子。
这辣椒对身体也有好吃,适当吃点能提升体热抗寒,刺激气血,促进汗液分泌。
“我才没有。”
燕灵筠闻言面颊微红,忙收回视线。
四哥燕卫国在边上贱兮兮的调笑道:“哦,我才没有……前几天是谁捧着个电话,一口一个爸妈的喊着,泪眼汪汪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被我们拐来的。”
炉火旁的其他人闻言都乐的合不拢嘴,哄笑个不停。
燕灵筠的脸更红了,“爸,你管管我四哥,他这些天老欺负我。”
“燕同学,谁欺负你了?”
一家人正谈笑间,一道嗓音突然从医馆外面钻了进来。
燕灵筠正气鼓鼓的,闻言突然一呆,然后扭头,才见外面暗沉沉的暮色中,一道身影正肩扛着大包,手拎着小包,满身风尘的走了进来。
练幽明为了早点见这大馋丫头,可是一离开武馆就收拾了东西,马不停蹄的往这边赶。
好在擦黑过来,不算太晚。
瞧见来人,四目相对,燕灵筠就站在原地不停傻笑,睁着一双明净的眼眸,天真无邪,笑容烂漫,笑的人整颗心都快化了。
一看见这个笑容,看见这个人,练幽明的心也彻底平静了下来。
什么杀气、恶气、煞气、戾气,全然不见,尽皆消弭。
如果说这世上真有能让人回头是岸的菩萨,那肯定就是他眼前的这个姑娘。
这是他的菩萨。
燕灵筠眨巴着大眼睛,“你背的都些些什么东西?”
练幽明笑了笑,将身上的大包小包卸下,“保密,晚上给你说。”
说罢,他又冲着院里众人招呼道:“爸、妈、大哥、大嫂、二哥、二嫂、三哥、三嫂……”
反正婚期都定了,练幽明也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燕悲同赶紧示意打住,“行了。不用招呼了,这听着跟报菜名似的,浪费时间。背那么多东西过来,也不说事先打个电话,赶紧歇歇……”
但说到最后燕父才想起来自家这个女婿乃是江湖高手,又止住了话茬。
练幽明笑了笑,把医馆关了门,才拉着燕灵筠落座。
一家人算是聚齐了,人多,吃饭的速度也快。
许是猜到练幽明来这么晚应是忙于要事,燕悲同也没过多询问。
等一群人在嬉笑闲聊中吃的七七八八,燕父便招呼几个儿子去了乡下,着手准备婚宴。
入夜。
几乎是在燕父燕母的默许下,练幽明和燕灵筠住进了一个房间。
但也不是完全放心,而是叮嘱再三,不能行男女之事。
“爸妈也真是的,想哪儿去了,我就是太想你了。”
燕灵筠坐在床边,低声嘟囔着,但眉眼却笑弯着。
“你还没说背回来的是啥呢?”
边说,她还摆动着双脚,拨动着盆里的热水,荡着层层涟漪。
练幽明坐洗脚盆前,拿着毛巾,正抓着那不停乱动的白皙脚掌,轻轻擦拭着。
“背回来的是……彩礼。”
燕灵筠杏眼大睁,然后又乐了,低着头,咯咯直笑。
练幽明莞尔笑道:“你也不问问什么东西就一个劲儿偷笑。”
燕灵筠蜷缩着双脚脚趾,不停躲闪着挠她脚底板的那只手,眼神柔和地道:“练同学,光瞧着你我好像就已经满足了,其他的都不重要。”
练幽明拿捏着燕灵筠的脚,正自笑着,眼神却是一变,“怎得肿的这么厉害?”
借着头顶的灯光,才见这大馋丫头的两条小腿有些肿胀,皮肤透亮,分明是气血不畅。
燕灵筠自己拿过针灸盒,不以为然地道:“没事儿,这是孕妇才有的毛病。我爸前些天还给调理过,但哪想这两天又肿起来了。”
练幽明打断道:“我来试试。”
他拿着燕灵筠的一只脚,手底下暗运化劲,虎口顺着小腿缓缓向上推揉拿捏起来,动作十分轻柔。
劲力下发,不过几个来回,但见那水肿的小腿已是恢复不少。
练幽明又换另一条腿,揉捏的同时他询问道:“对了,你精通针灸,你觉得有没有人可以用金针封锁穴窍,然后配合内家功夫,以一种借着龟息长眠的法子达到延缓寿命的地步?”
燕灵筠双手按着床沿,红唇轻抿,十分认真的想了想。
“如练大哥形容的这般,金针封锁窍穴应是为了拿捏精气。好比人的躯体是一个容器,这个容器有太多漏洞,时时漏泄精气,但年轻时以食物进补,补充大过漏泄,自是没什么异样。可一但岁数大了,年老体弱,机能衰退,漏泄大过补充,便是死亡的开始。”
看着练幽明的眼睛,燕灵筠眼珠子轻转,深思熟虑地道:“普通人生老病死,精气漏泄多是无有定数。但武夫若将内家功夫练到高深处,便能一定程度上控制自己的精气,收拢七窍,封闭毛孔,从而延缓精气漏泄的速度。所以,若配合龟息沉眠之法,再辅以金针……应该可以延缓寿命,但只能局限于龟息沉眠的阶段。”
但话到最后,她话锋忽又一改,“但我觉着吧,龟息有些粗浅,若是有人能以一种假死的状态沉眠,身体机能沉寂,延缓心跳,无限接近于死亡,效果肯定更好。葛洪的‘抱朴子’中就曾说过,金玉在九窍,则死人为之不朽,兴许就是为了防止精气漏泄。”
练幽明也是听明白不少,鬼使神差地道:“如果精气不漏泄呢?”
燕灵筠秀眉微蹙,沉吟片刻,然后摇头否定道:“这怎么可能。生老病死是天数,一个人无论行走坐卧,一举一动,都会伴随着精气漏泄。就好像每个人从生到死,说多少话,吐多少字,喘多少口气是有定数的一样,这都是精气漏泄的一种。要是真有人能达到精气毫不外泄的地步,那就是神仙了。”
练幽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也是。
正想着,他忽然对上了燕灵筠的眼睛,还有这脚趾也是一直不安分的来回动弹,抓都捉不住。
遂见燕灵筠眯着眼眸,鬼灵精怪的笑道:“困了!”
练幽明点头,“行。”
他起身倒了洗脚水。
又关了灯。
黑暗中传来一阵稀稀疏疏的动静。
“抱着。”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