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室之中。
掌影翻飞,步伐游转。
只是任凭这道身影如何变换来去、走转推掌,墙角那盏孤立的灯火始终纹丝未动,不摇不荡。
练幽明盘坐在侧,双目神华暗凝,宛若两口泛着月光的老井,倒映着那道人影。
与甘玄同的牛舌掌不一样,陈老大传他的乃是龙爪掌。
此为程派八卦,传自八卦宗师程廷华一脉。
这程廷华师承八卦掌的开山祖师董海川,乃是其得意弟子,曾与形意宗师李存义为刎颈之交,与大刀王五为生死知己,与尹福为师兄弟,更是宫家之前的八卦门主,昔年以跤法挫败各路高手,名震京华。
便是“虎头少保”孙禄堂,也曾于此人门下修习掌法。
所谓法不轻传,道不贱卖。
之前陈老大虽有意点拨他,但并非言传身教,仅是以医馆中的手稿试他。
悟多悟少,全凭个人缘法。
但想是历经了生死大劫,心意有变,这才有了亲传的想法。
亲传呐。
练幽明气息内敛,精神寂定,脑海中扫清了所有思绪,静静看着,听着呼吸的长短深浅。
以他如今的武道气候,无需随之演练,只需脑海中过上一遍,诸般变化便能了然。
但然,个中劲力的玄妙,还需自己慢慢打磨。
再看这龙爪掌,拇指外展食指上竖,四指微拢,掌心内含,形如青龙探爪,运转间或粘或走,或开或合,或离或即,或顶或丢,忽隐忽现,再配上那“鹤步登天”的步伐,只若一条游转变化的苍龙,无有定形,变化莫测。
倒不是陈老大只会这龙爪掌,而是诸般八卦掌的打法中,唯此一脉最为契合他。
练幽明所修“龙吟铁布衫”练的乃是任督二脉,此二脉都位于人体中线之上,一前一后,一阴一阳,搜拢形神,其势如龙。
这“龙”之一字非是什么飞天遁地的猛兽,乃是一个念想,一种趋于圆满的想法。
好比“人人如龙”之想。
盖因这铁布衫一但有成,便能在一定程度上调节人体机能,一举一动都有巨力相随,哪怕再寻常不过的招式也能催生出不凡威力。
故而与这龙爪掌算是相得益彰。
还有就是此掌所成掌劲同样是一股螺旋劲力,翻裹拧转,与他的“缠丝劲”能相互成就。
只待掌势落定,陈老大双臂垂落,又在练幽明面前绕转走了七步。
“咔!”
“咔!”
“咔!”
每步踏下,脚掌都是一稳一沉,脊柱大龙随之摇摆,好似龙身。
脚下步步留印。
等到七步走完,已见地上多出七只脚印,其势成圆,足尖俱皆指向一个方向。
陈老大气息轻吐,慢条斯理地道:“龙爪掌成就的是暗劲,你不必心急,功夫到了,自是水到渠成。至于这鹤步登天,根本还得落在八卦掌的蹚泥步上,蹚的久了,双脚自沉。但若想登天,需得把腿从泥里拔出来,拔带之下,其势上升,浮沉起落,意如踏空,自有登天之气象。这七个脚印便是根本,也是我平生所悟,你若能走出一模一样的圆圈,足尖劲指一点,便能赶上我。”
说罢,这位老妇人便将静室交给了练幽明。
练幽明眼神闪烁,长身而起,踩着陈老大留下的脚印,脑海中重现着对方的走转之势,慢慢走了起来。
瞧着寻常,但等他双脚一落,表情登时有了不一样的变化。
这几个脚印深浅不一,有的前深后浅,有的劲力垂直下发,有的斜落,有的更是拧转到了人身极限,筋骨关节都快错开了。
但随着双足迈动,练幽明惊讶发觉牵一发而动全身,筋肉牵引之下,再配上适才听来的呼吸变化,他浑身筋骨似也跟着拉伸紧收。
只说来来回回走了不过数遍,练幽明便已摸透大部分关窍,双掌化为龙爪,走转之势也越来越快,浑身筋骨逐一鸣动,竟开始转向暗劲。
静室之外的客厅里,陈老大听着屋里的动静神色有些复杂。
“后者已至啊!”
含蓄笑了笑,这位老妇人又看向不远处的朱武,柔声招呼道:“说起来,我与你洪拳一脉也有几分交情。这些书架上放着不少攻伐之术的练法,你瞧瞧有没有喜欢的。”
朱武受宠若惊,又欣喜非常,忙应了一声,便在书架间转了转,最后挑了本“铁砂掌”。
……
而那静室之中,练幽明一番演练愣是自己琢磨了十几个小时,不饮不食,进入到了忘我的状态。
等沉息静气,停了拳掌,平复了内息,已是隔天的凌晨四五点钟了。
却是饿了。
刚刚经历连番恶战,又这般废寝忘食的练功,再强横的体魄也招架不住,肠胃蠕动之下,就跟打雷一样。
他推门出去,才见院里摆满了荤腥肉食,烤全羊,烤乳猪,还有牛腿、大排,以及香肉,都是用草药煨出来的。
朱武和杨双几个人正坐在边上大块朵颐,吃的满嘴油膏。
“哥!”
练幽明见有空位,便坐了过去。
陈老大也在桌边,细嚼慢咽的吃着火锅,张开的嘴里是两排又细又密的白净牙齿,整齐极了。
“还以为你是铁打的,快吃吧。”
“那我就不客气了。”
没有过多废话,练幽明嘿嘿一笑,拿起一条烤熟的牛腿就狼吞虎咽的吃了起来。
一顿饭一直吃到天亮,等到炉子上的碳火熄灭,宴席也该散了。
又到了分别的时候。
练幽明洗漱了一下,又和杨青道了别,才领着杨双、朱武以及阿杏出了城寨。
朱武和他回去自是不用多说,而杨双是为了参加婚礼,阿杏则是为了护持杨双。
看陈老大的意思,分明有意将杨双培养成传人。
一行四人并没有急着登船回返,而是先去医馆和沈三打了声招呼,接着又在香江转了转。
好不容易来一趟,总得买些东西。
护肤膏,录音机,胶片相机,什么稀罕买什么,加上练幽明还给燕灵筠买了不少比较时兴的衣服裤子,再有首饰,以及几盒西式点心……
总而言之来的时候两手空空,回去的时候大包小包。
……
羊城。
赶上年关,往日热闹的筒子楼冷清了不少,想是大都赶回家过年了。楼门口,照旧还是两个小老头在下象棋,负责帮大伙儿照看着门房。
“练先生!”
二人都乐呵呵的招呼着。
练幽明笑着回应了两句,发了烟,还一人给拿了一盒点心。
杨双几人并没有一道过来,而是去了八极武馆。
他手脚利索的把东西搬上楼,见大哥大嫂家的房门紧锁,连锅灶都不见了,便知道应是回了梧州。
再看家里,电视、电扇都用防尘的布巾罩着,饭桌椅凳也都有打扫过的痕迹,角落里放着几样礼品,不用想肯定是孙独鹤送的。
只不过打扫范围仅仅局限于客厅,卧室、书房里的一切都还是他走时的模样。
练幽明伸出右手食指蹭了蹭桌面,很干净。
但干净归干净,并没有生活过的迹象。
不得不说,杨莲找的这个替身很有意思,懂规矩,知分寸,而且……
别说生活痕迹,其他的诸如脚印或是指纹,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难道是大嫂打理的?”
他都有些怀疑这个替身压根没来过住处。
神出鬼没的。
但练幽明总觉得还得见上一面,好歹这是他的替身。
之前从杨莲那边离开的时候有些仓促,都没来得及说上两句。而且结婚之后他打算游历远行,很多事情都得细细商量一下。
简单收拾了一番,练幽明去了趟学校。
可惜已经放假了。
想法落空,他又去找了找孙独鹤,结果人也没在,回四九城了。
最后兜兜转转,绕了一大圈,练幽明去了八极武馆。
一进去,就见吴九正大大咧咧的拦着阿杏想要切磋一下。
倒是刘无敌这老小子回了北方,说是惦记老婆了,媳妇儿也还大着肚子,过年不回去心里不踏实,临走前给他留了红包。
“嗯?”
吴九一瞅见他,突然眼珠子一瞪,快步凑了过来,围着不停转悠。
“你小子,我说这些时候咋没见你来武馆,敢情你是去整大活了。”
练幽明还当对方知道自己去了香江,正想解释,却听吴九骂骂咧咧地道:“我去他大爷的,一两月不见,你居然化劲大成了?”
练幽明现在比之前看似没有多大变化,但抬脚起落已轻盈无声,一举一动都流转着一种绵柔之势。
听到对方这话,他心头一松,笑道:“偶有所获,偶有所获。”
见面前青年笑嘻嘻的模样,吴九脸都黑了。
“我是先修暗劲,再练明劲,最后成就化劲,你知道用了多少年么?足足八年啊。”
练幽明被这人绕的眼晕,“我说你能不能别转悠了。我要去梧州了,你们后面跟着来啊。”
燕灵筠说了,婚宴南边办一场,北边再办一场。
只是北边太远了,这几位就在南边凑凑热闹。
“行了,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