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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36章 囚笼困病躯
    囚车,不仅是囚笼。

    它更像是一口移动的棺材。

    车轮碾过扬州城外青石板路的接缝,发出“咯噔、咯噔”的脆响。

    这声音,与北地车轮陷入泥沼的闷响截然不同。

    顾远蜷缩在角落。

    冰冷的生铁镣铐,已经将手腕磨得血肉模糊。

    但他似乎感觉不到疼。

    疼痛,有时候是保持清醒最好的良药。

    押送的队伍明显安静了许多。

    自从顾远在荒野中撕碎那道“如朕亲临”的血诏后,这些亲兵看他的眼神就变了。

    那是一种看疯子的眼神。

    也是看死人的眼神。

    带着三分忌惮,七分晦气。

    没人愿意靠近这辆囚车。

    仿佛里面关着的,不是一个朝廷命官。

    而是一头随时会暴起伤人的恶鬼。

    透过木栅栏的缝隙,顾远看见了孙奇。

    那个忠仆趴在后车的稻草堆里,拼命伸长脖子张望。

    眼里的泪水混着泥灰,糊了一脸。

    至于太子朱慈烺……

    顾远眯了眯眼。

    马士英是个聪明人。

    聪明人就知道奇货可居。

    在榨干太子的政治价值前,朱慈烺会比在皇宫里过得还舒服。

    这一点,顾远并不担心。

    他担心的是这座城。

    傍晚时分,队伍终于驶入了扬州城。

    从未见过如此割裂的人间。

    前一刻,顾远的脑海里还回荡着北方千里赤地、易子而食的惨叫。

    下一刻,钻入耳膜的却是靡靡丝竹之音。

    扬州,二十四桥明月夜。

    街道两侧灯火通明,酒楼楚馆鳞次栉比。

    顾远看见身着绫罗绸缎的士子在楼头吟诗作对。

    看见浓妆艳抹的姐儿挥舞着香帕招揽恩客。

    空气中没有腐烂的尸臭。

    只有甜得发腻的脂粉香和酒肉香。

    “好一派盛世景象啊……”

    顾远忽然笑了。

    笑声沙哑,像是破风箱在拉扯。

    这哪里是大明?

    这是建立在即将崩塌的火山口上的极乐世界。

    北边的崇祯皇帝在煤山上绝望上吊。

    南边的秦淮河上还在商讨今晚的花魁归属。

    这种荒谬的对比,让顾远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抽搐。

    “看什么看!老实点!”

    一名亲兵被顾远的笑声搞得心里发毛。

    他下意识地用刀鞘敲了敲囚车,但力度明显比之前轻了许多。

    顾远没有理会。

    他只是贪婪地呼吸着这充满脂粉味的空气。

    眼神却冷得像冰。

    队伍最终停在了一座豪奢的府邸前——马府。

    马士英没有露面。

    像他这样的权奸,懂得什么时候该施威,什么时候该晾着。

    出来接手的是一个面白无须的中年文官。

    他穿着一身崭新的绸衫,眼神里透着一股子精明的市侩气。

    他捏着鼻子,厌恶地在囚车前扇了扇风。

    仿佛顾远身上带着什么不可名状的臭气。

    “这就是那个在京城还要死谏的顾疯子?”

    文官阴阳怪气地笑了笑。

    “啧啧,马阁老仁慈,没要你的命。”

    “既然到了扬州,就把你那套京城的臭脾气收收。”

    顾远抬起眼皮,目光如刀,在那文官脸上刮过。

    文官莫名打了个寒颤。

    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随即恼羞成怒地挥手:“带下去!”

    “把他洗剥干净,别脏了地牢的草席!”

    “另外,好酒好肉伺候着,阁老说了,这人留着还有用。”

    “有用”二字,被他咬得极重。

    顾远被粗暴地拖出囚车。

    双脚落地的瞬间,他身形猛地一晃,几乎栽倒。

    但他硬是咬着牙,借着亲兵推搡的力道。

    一步步挪进了那幽深的马府侧院。

    这是一间厢房。

    虽然被当做软禁之所,却比北方的驿站还要奢华。

    红木桌椅,锦缎被褥,甚至连点灯用的都是上好的鲸油烛。

    很快,几个下人端着托盘鱼贯而入。

    清蒸鲥鱼、水晶肴肉、拆烩鲢鱼头……

    还有一壶温热的女儿红。

    香气扑鼻,足以勾起任何一个饿了半个月的人最原始的欲望。

    顾远坐在桌前,看着这满桌的珍馐美味。

    他缓缓伸出手。

    手指在颤抖。

    但他没有去拿筷子,而是摸向了自己的袖口。

    那是太祖天子剑藏身的地方。

    剑还在,冰冷,坚硬。

    这是他现在唯一的依仗。

    “咳……咳咳……”

    突然,一股无法抑制的痒意从肺腑深处炸开。

    顾远猛地捂住嘴,剧烈地咳嗽起来。

    这咳嗽来得太急、太猛。

    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每一次震动,都像是有人在用钝刀子割他的肺叶。

    “噗——”

    一口温热粘稠的液体,从指缝间喷涌而出。

    洒在了那盘精致的水晶肴肉上。

    晶莹剔透的肉冻,瞬间被染成了刺目的黑红色。

    顾远喘息着,看着手心的血。

    不是鲜红的,是暗黑色的。

    带着一股难以形容的腥臭味。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作为穿越者,他太熟悉这种症状了。

    这是“疙瘩瘟”,是鼠疫!

    是那个在崇祯十六年横扫京师,让大明京军十不存一,最终导致李自成兵不血刃拿下北京的罪魁祸首!

    他在德胜门搬运尸体时,就已经被死神吻过了。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顾远看着那一桌被血污染的酒菜。

    突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狂。

    在这空荡的厢房里回荡。

    “哈哈哈哈……”

    他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原来如此。

    原来老天爷真的没打算给他留活路。

    但是……

    顾远猛地抬起头。

    那双原本有些灰暗的眸子,此刻却亮得吓人。

    “马士英啊马士英……”

    顾远用沾满黑血的手指,轻轻划过桌面,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你想利用我?”

    “你想挟天子以令诸侯?”

    “可惜,你带回来的不是筹码。”

    “你把瘟疫,带进了江南。”

    既然这具身体已经注定要腐烂。

    既然这大明已经烂到了根子里。

    那就让这把火烧得更旺一些吧。

    顾远不再看那些食物一眼。

    他摇晃着站起身,走到书桌前。

    铺纸,研墨。

    他不需要写遗书。

    这封信,不是留给后人的。

    是留给马士英的。

    也是送给这醉生梦死的江南官场的一份“大礼”。

    他提起笔,手不再颤抖。

    墨汁混着他嘴角落下的黑血。

    在洁白的宣纸上晕染开来。

    化作一个个狰狞的字迹。

    既然要死。

    那就在这繁华的扬州城,掀起一场真正足以埋葬旧时代的风暴。

    这一夜,顾远没有睡。

    他就像一只潜伏在暗夜里的毒兽。

    静静地等待着黎明的到来。

    等待着将体内的毒素,注入这个腐朽王朝的血管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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