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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34章 马士英试探
    那亲兵的手指粗糙如树皮。

    带着一股子马粪味,蛮横地探入了顾远的衣襟。

    顾远身体僵硬如铁。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袖中那柄冰冷的太祖天子剑。

    那是把要命的铁器。

    只要亲兵的手顺着肋骨再往下滑半寸,碰到那硬邦邦的剑鞘,今儿个这里就是尸山血海。

    “咦?”

    亲兵突然停住了动作。

    指尖触到了一团温热软糯的物事。

    他眼中贪婪之色一闪,猛地发力一扯。

    刺啦——

    一方明黄色的陵缎被硬生生从顾远怀里拽了出来。

    那缎子上暗红色的血迹早已干涸,但在雪地反光下,依旧刺眼得令人心惊。

    顾远心脏猛地一缩。

    那是崇祯的血诏!

    亲兵不识货,只当是贵重丝绸,正要邀功。

    马士英的目光却如鹰隼般瞬间锁死在那方黄绫上。

    作为久经官场的老油条,他对这种皇家专用的明黄陵缎太敏感了。

    “拿来!”

    马士英一声暴喝,吓得亲兵一哆嗦。

    黄绫入手,触感微凉。

    马士英抖开一看,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

    那上面不是字,是恨。

    是崇祯皇帝咬破手指,混着绝望写下的四个血字——如、朕、亲、临!

    风雪似乎在这一刻静止了。

    马士英的手不可抑制地抖了一下。

    他猛地抬头,死死盯着眼前这个形同枯槁的男人。

    这哪里是被贬的主事?

    这是崇祯的一条臂膀!

    是带着尚方宝剑权力的钦差!

    “顾远……”

    马士英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三分震惊,七分杀意。

    “你好大的胆子!私藏御用之物,这血诏……是真是假?”

    他在试探。

    若是真的,他现在就是在造反。

    若是假的,正好一刀砍了。

    顾远笑了。

    他那张蜡黄的脸上,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那双死寂的眸子直勾勾地盯着马士英,仿佛看着一具尸体。

    他没有求饶,反而向前跨了半步。

    尽管腿脚不便,但这半步却走出了一种泰山压顶的气势。

    “马瑶草!”

    顾远直呼其表字,声音沙哑却如惊雷。

    “你既见血诏,如见天子!还敢安坐马上?你是要效仿董卓,还是要做那曹孟德?!”

    这一声吼,透支了顾远仅剩的精气神。

    马士英下意识地勒紧了缰绳,战马不安地嘶鸣一声。

    被一个阶下囚如此呵斥,他本该暴怒。

    但这四个字的份量太重了,重到他这个封疆大吏一时间竟不敢造次。

    但这犹豫只是一瞬。

    下一秒,马士英眼中的贪婪压倒了恐惧。

    京师快破了,皇帝自身难保。

    这血诏若在他手里,那就是号令南方的护身符!

    “那是陛下的东西,你一介罪臣,不配拿!”

    马士英阴恻恻地笑了,将血诏塞入自己怀中。

    “来人!给我搜!扒光了搜!我看他身上还有什么不想让本督知道的!”

    几个如狼似虎的亲兵闻令而动,狞笑着扑向顾远。

    顾远眼神一凛。

    完了。

    只要扒了外袍,袖中用布条绑在大臂内侧的天子剑必露无疑。

    那时候,就是真的十死无生。

    必须停下!

    顾远眼中闪过一丝狠戾。

    他猛地咬破舌尖,同时暗运内劲,疯狂冲击着德胜门一战留下的肺腑淤伤。

    那是一种自残式的爆发,剧痛瞬间席卷全身,如同万蚁噬心。

    噗——!!!

    没有任何征兆,一口漆黑粘稠的鲜血,如箭矢般从顾远口中狂喷而出。

    这一口血喷得太急、太猛。

    直接喷了那个正要抓他衣袖的亲兵一脸一身。

    那亲兵吓得怪叫一声,下意识地松手后退,嫌恶地抹着脸上的秽物。

    顾远的身子如同断了线的风筝,剧烈抽搐着向后倒去。

    重重摔在雪泥里。

    他还在咳,每咳一声,嘴里就涌出大量的血沫子。

    那样子骇人至极,仿佛下一秒肺都要咳出来。

    “老爷!老爷啊!”

    孙奇和小安子这回是真吓疯了,哭喊着扑上来护住顾远。

    就连一向骄傲的太子朱慈烺,此刻也被这惨烈的一幕吓得脸色煞白。

    死死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别……别碰……”

    顾远躺在泥水里,浑身颤抖,像是羊癫疯发作一般。

    双手死死地护在胸前,整个人缩成一团虾米。

    这不是装的,是真的疼。

    但他借着这股剧痛,将藏剑的手臂死死压在身下。

    利用身体的痉挛,巧妙地掩盖了袖中的异样。

    “真晦气!”

    那被喷了一脸血的亲兵骂骂咧咧,不敢再上前。

    这年头,痨病可是要过人的。

    马士英眉头紧锁,策马上前几步。

    居高临下地看着在泥地里垂死挣扎的顾远。

    “大人……”

    随军的郎中战战兢兢地凑上去,隔着手帕搭了一下顾远的脉搏。

    随即脸色大变。

    “总督大人,这人……脉象如游丝,五脏俱损,这是油尽灯枯之兆啊!怕是活不过三日了。”

    “快死了?”

    马士英眯起眼睛。

    一个死人,对他没有威胁。

    但一个带着崇祯血诏跑出来的死人,身上一定藏着惊天的秘密。

    若是现在弄死了,这秘密也就断了。

    马士英目光闪烁,最终权衡了利弊。

    他看了一眼顾远那副只有出气没有进气的鬼样子,冷哼一声,挥了挥马鞭。

    “别让他死在这荒郊野岭,晦气。”

    “弄辆囚车,拉回扬州。好药吊着命,本督要活的。”

    马士英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等到了地牢,本督有的是法子,让他把肚子里的东西,连同这些坏血一块儿吐出来。”

    亲兵们松了口气。

    谁也不愿意去搜一个满身血污、甚至可能有痨病的将死之人。

    他们粗暴地将孙奇几人推开,像拖死狗一样。

    将顾远连人带那身脏兮兮的血衣,直接扔进了囚车。

    顾远蜷缩在囚车冰冷的木板上,满嘴腥甜。

    透过被血糊住的眼睫,他看到马士英得意的背影。

    顾远的手指,在袖中微不可察地动了动,触碰到了那冰冷的剑柄。

    很好。

    只要剑还在。

    这扬州城,就是为你马瑶草准备的葬身之地。

    囚车吱呀呀地动了。

    风雪中,顾远闭上了眼睛。

    像是一具真正的尸体,随着颠簸,缓缓驶向那座即将被他搅得天翻地覆的江南名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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