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亲兵的手指粗糙如树皮。
带着一股子马粪味,蛮横地探入了顾远的衣襟。
顾远身体僵硬如铁。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袖中那柄冰冷的太祖天子剑。
那是把要命的铁器。
只要亲兵的手顺着肋骨再往下滑半寸,碰到那硬邦邦的剑鞘,今儿个这里就是尸山血海。
“咦?”
亲兵突然停住了动作。
指尖触到了一团温热软糯的物事。
他眼中贪婪之色一闪,猛地发力一扯。
刺啦——
一方明黄色的陵缎被硬生生从顾远怀里拽了出来。
那缎子上暗红色的血迹早已干涸,但在雪地反光下,依旧刺眼得令人心惊。
顾远心脏猛地一缩。
那是崇祯的血诏!
亲兵不识货,只当是贵重丝绸,正要邀功。
马士英的目光却如鹰隼般瞬间锁死在那方黄绫上。
作为久经官场的老油条,他对这种皇家专用的明黄陵缎太敏感了。
“拿来!”
马士英一声暴喝,吓得亲兵一哆嗦。
黄绫入手,触感微凉。
马士英抖开一看,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
那上面不是字,是恨。
是崇祯皇帝咬破手指,混着绝望写下的四个血字——如、朕、亲、临!
风雪似乎在这一刻静止了。
马士英的手不可抑制地抖了一下。
他猛地抬头,死死盯着眼前这个形同枯槁的男人。
这哪里是被贬的主事?
这是崇祯的一条臂膀!
是带着尚方宝剑权力的钦差!
“顾远……”
马士英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三分震惊,七分杀意。
“你好大的胆子!私藏御用之物,这血诏……是真是假?”
他在试探。
若是真的,他现在就是在造反。
若是假的,正好一刀砍了。
顾远笑了。
他那张蜡黄的脸上,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那双死寂的眸子直勾勾地盯着马士英,仿佛看着一具尸体。
他没有求饶,反而向前跨了半步。
尽管腿脚不便,但这半步却走出了一种泰山压顶的气势。
“马瑶草!”
顾远直呼其表字,声音沙哑却如惊雷。
“你既见血诏,如见天子!还敢安坐马上?你是要效仿董卓,还是要做那曹孟德?!”
这一声吼,透支了顾远仅剩的精气神。
马士英下意识地勒紧了缰绳,战马不安地嘶鸣一声。
被一个阶下囚如此呵斥,他本该暴怒。
但这四个字的份量太重了,重到他这个封疆大吏一时间竟不敢造次。
但这犹豫只是一瞬。
下一秒,马士英眼中的贪婪压倒了恐惧。
京师快破了,皇帝自身难保。
这血诏若在他手里,那就是号令南方的护身符!
“那是陛下的东西,你一介罪臣,不配拿!”
马士英阴恻恻地笑了,将血诏塞入自己怀中。
“来人!给我搜!扒光了搜!我看他身上还有什么不想让本督知道的!”
几个如狼似虎的亲兵闻令而动,狞笑着扑向顾远。
顾远眼神一凛。
完了。
只要扒了外袍,袖中用布条绑在大臂内侧的天子剑必露无疑。
那时候,就是真的十死无生。
必须停下!
顾远眼中闪过一丝狠戾。
他猛地咬破舌尖,同时暗运内劲,疯狂冲击着德胜门一战留下的肺腑淤伤。
那是一种自残式的爆发,剧痛瞬间席卷全身,如同万蚁噬心。
噗——!!!
没有任何征兆,一口漆黑粘稠的鲜血,如箭矢般从顾远口中狂喷而出。
这一口血喷得太急、太猛。
直接喷了那个正要抓他衣袖的亲兵一脸一身。
那亲兵吓得怪叫一声,下意识地松手后退,嫌恶地抹着脸上的秽物。
顾远的身子如同断了线的风筝,剧烈抽搐着向后倒去。
重重摔在雪泥里。
他还在咳,每咳一声,嘴里就涌出大量的血沫子。
那样子骇人至极,仿佛下一秒肺都要咳出来。
“老爷!老爷啊!”
孙奇和小安子这回是真吓疯了,哭喊着扑上来护住顾远。
就连一向骄傲的太子朱慈烺,此刻也被这惨烈的一幕吓得脸色煞白。
死死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别……别碰……”
顾远躺在泥水里,浑身颤抖,像是羊癫疯发作一般。
双手死死地护在胸前,整个人缩成一团虾米。
这不是装的,是真的疼。
但他借着这股剧痛,将藏剑的手臂死死压在身下。
利用身体的痉挛,巧妙地掩盖了袖中的异样。
“真晦气!”
那被喷了一脸血的亲兵骂骂咧咧,不敢再上前。
这年头,痨病可是要过人的。
马士英眉头紧锁,策马上前几步。
居高临下地看着在泥地里垂死挣扎的顾远。
“大人……”
随军的郎中战战兢兢地凑上去,隔着手帕搭了一下顾远的脉搏。
随即脸色大变。
“总督大人,这人……脉象如游丝,五脏俱损,这是油尽灯枯之兆啊!怕是活不过三日了。”
“快死了?”
马士英眯起眼睛。
一个死人,对他没有威胁。
但一个带着崇祯血诏跑出来的死人,身上一定藏着惊天的秘密。
若是现在弄死了,这秘密也就断了。
马士英目光闪烁,最终权衡了利弊。
他看了一眼顾远那副只有出气没有进气的鬼样子,冷哼一声,挥了挥马鞭。
“别让他死在这荒郊野岭,晦气。”
“弄辆囚车,拉回扬州。好药吊着命,本督要活的。”
马士英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等到了地牢,本督有的是法子,让他把肚子里的东西,连同这些坏血一块儿吐出来。”
亲兵们松了口气。
谁也不愿意去搜一个满身血污、甚至可能有痨病的将死之人。
他们粗暴地将孙奇几人推开,像拖死狗一样。
将顾远连人带那身脏兮兮的血衣,直接扔进了囚车。
顾远蜷缩在囚车冰冷的木板上,满嘴腥甜。
透过被血糊住的眼睫,他看到马士英得意的背影。
顾远的手指,在袖中微不可察地动了动,触碰到了那冰冷的剑柄。
很好。
只要剑还在。
这扬州城,就是为你马瑶草准备的葬身之地。
囚车吱呀呀地动了。
风雪中,顾远闭上了眼睛。
像是一具真正的尸体,随着颠簸,缓缓驶向那座即将被他搅得天翻地覆的江南名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