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河南地界后,顾远一行人的行程更加小心翼翼。
这里的饥荒比北方更甚,流民遍地,盗匪蜂起。
顾远利用他仅有的户部河南清吏司主事的身份,沿途打探消息。
他伪装成巡查赈灾钱粮的官员,实则在暗中观察地方官府的反应,以及各方势力的动向。
他发现,河南的官员们,早已对朝廷的命令麻木不仁。
赈灾钱粮,多数进了地方官的口袋。
卫所兵丁,不是逃亡,就是与盗匪勾结,根本无力镇压。
顾远甚至亲眼看到,一些地方官为了应付检查,竟强征百姓去修缮破旧的官道,只为做些表面文章。
而百姓们,在繁重的徭役和赋税之下,已经完全失去了活下去的希望。
顾远看着这一切,心中那团冰冷的火焰,燃烧得更加旺盛。
他知道,这些蛀虫,比北方的李自成更可恨。
因为他们正在从内部,将大明这个王朝彻底掏空。
“老爷,咱们是不是应该快些去南京?”孙奇看顾远脸色越来越差,忍不住劝道。
他发现顾远自从离开京城后,精神状态变得更加压抑。
话虽不多,但眼神里的冷酷,却越来越甚。
顾远没有回答。
他知道孙奇担心什么。
他此行的目的,是带着太子去南京,建立南明朝廷。
但在他看来,如果连河南一地的官场都腐烂至此,那整个南方,也必然是同样的景象。
他需要更多的时间去观察,去了解。
他要彻底弄清楚,大明这艘船,到底烂到了什么程度,才能对症下药。
在河南某个县城,顾远利用自己的身份,住进了一家还算干净的客栈。
他没有声张,只是让孙奇去打听消息。
很快,孙奇带回了一个让他眉头紧锁的消息。
“老爷,听说扬州那边,最近来了个大人物。”
“说是奉旨前来整顿漕运的,排场比巡抚还大。”孙奇小心翼翼地说道。
顾远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立刻想到了一个名字——马士英。
马士英,字瑶草,贵州安顺人。
弘光朝时曾任凤阳总督,后授兵部尚书,掌军政大权。
此人在历史上臭名昭著,是个典型的权臣。
他此行南下,最怕的就是在抵达南京之前,就被这些权力欲熏心的地方官吏截住。
“排场如何?”顾远问道,声音有些沙哑。
“据说他带了上千亲兵,个个身披铁甲,精锐得很。沿途州县,官员们都得亲自出城迎接,排场大得很。”
孙奇描述着自己听到的传闻,眼神里带着一丝惧怕。
顾远的心沉了下去。
上千亲兵。
这哪里是整顿漕运,这分明就是地方割据。
马士英虽然此刻还没有露出反意,但这种行为,已经是在公然挑战皇权。
顾远知道,马士英这样的人,骨子里只有利益。
他不会忠于大明,只会忠于他自己的权力。
他立刻命令孙奇:“更改路线,我们不走官道,避开扬州,从庐州绕道去南京。”
孙奇有些不解,但还是立刻照办了。
然而,顾远低估了马士英的嗅觉,也低估了漕运的重要性。
扬州,是江南的财富之地,也是漕运的咽喉。
掌控了扬州,就等于掌控了半个江南。
马士英抵达扬州后,立刻将所有进出扬州的人流、物流,都纳入自己的掌控范围。
顾远一行人虽然刻意绕道,但他们的行踪,还是被马士英的人发现了。
这天,顾远一行人正行进在一条偏僻的小路上。
周围是低矮的丘陵和稀疏的树林。
突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前方传来。
那声音密集如暴雨,瞬间席卷了整个山林。
顾远的心脏猛地一沉。
他立刻意识到,他们被包围了。
“老爷,是兵!”孙奇脸色煞白,紧张地喊道。
他看到前方的小路上,出现了一队队的骑兵,他们身披盔甲,手持长矛,眼神冷酷。
顾远没有说话,他只是掀开车帘,目光冷冷地扫视着周围。
他看到,除了前方,两侧的山坡上也出现了人影。
他们手持弓箭,将马车死死围住。
一个傲慢的声音从骑兵队中传来。
“来者何人?可知这里是马总督的地界?”
那人身着一袭华贵的蟒袍,骑着一匹高头大马,器宇轩昂,带着一种上位者的姿态。
顾远看着他,心里已经猜到了来人的身份。
马士英。
他知道,自己终究还是没能避开。
顾远握紧了袖中的天子剑,但很快又松开。
他不能在这个时候亮出自己的底牌。
“在下户部河南清吏司主事顾行之,奉旨南下查赈灾钱粮,途经此地。”
顾远压低了声音,用一种疲惫而恭敬的语气说道。
他扮演着一个被贬黜的落魄官员,自然不能表现出任何的气势。
那蟒袍男子闻言,眼神里闪过一丝轻蔑。
一个六品小官,在京城都混不下去的倒霉蛋,竟敢在他马士英的地盘上冒充钦差?
他冷笑一声,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傲慢。
“查赈灾钱粮?”
“本督怎么不知道朝廷还有这个旨意?”
“再说,就算有,那也得从本督这里过。本督倒要看看,你这小小的户部主事,能查出什么花样来!”
他说完,眼神猛地一沉,大手一挥。
“拿下!”
周围的亲兵立刻围了上来,他们手中长矛闪烁着寒光,直接指向了顾远所在的马车。
孙奇和小安子吓得脸色发白。
朱慈烺更是直接缩到了马车最里面,身体颤抖不止。
顾远知道,自己现在的身份,根本无法和马士英抗衡。
他虽然有崇祯的血诏和天子剑,但这些东西,必须在南京,在有足够势力支持的时候,才能发挥作用。
在这里亮出来,只会让自己死得更快。
他没有反抗,只是冷冷地看着那些围上来的亲兵。
他的眼神里,没有一丝恐惧,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平静。
他知道,这是他此行南下,必须要面对的第一个难关。
也是他休克疗法的第一步。
亲兵们很快将顾远一行人从马车上拉了下来。
顾远的身体虚弱,几乎站立不稳。
他被两个亲兵粗暴地推搡着,强迫他跪在马士英的马前。
“你就是那个在京城被贬黜的顾远?”
马士英居高临下地看着顾远,眼神里充满了审视和玩味。
他显然已经知道了顾远的身份。
顾远在京城掀起的那场风波,即便是远在扬州的马士英,也有所耳闻。
他知道顾远是个难缠的疯子,但也正因为如此,他才更要将他牢牢地控制在自己手里。
顾远没有回答,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他的眼神,让马士英心里感到一阵不舒服。
那不是一个被俘的官员该有的眼神。
那里面没有恐惧,没有绝望,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
“搜!”马士英大手一挥。
立刻有亲兵上前,开始搜查顾远一行人的身体。
顾远的心脏猛地一沉。
他知道,密旨和天子剑,此刻就在他怀里。
如果被搜出来,那么一切都完了。
他的南渡计划,他的休克疗法,都将化为泡影。
他必须想办法,保护好这些东西。
“老爷!”孙奇和小安子被亲兵们粗暴地搜查着,吓得瑟瑟发抖。
朱慈烺则被一个亲兵从马车上拽了下来,他从未受到过这种侮辱,眼神里充满了屈辱和愤怒。
顾远没有理会他们。
他的目光,紧紧地盯着那些在自己身上摸索的亲兵。
他知道,他现在,是在和时间赛跑。
他必须在亲兵们搜到密旨和天子剑之前,想出办法。
突然,顾远猛地抬起头,眼神直视马士英,声音里带着一丝嘲讽。
“马总督好大的威风!”
“难道不知道,朝廷钦差,即便被贬黜,也不是你这等藩镇官员可以随意搜身的吗!”
他的声音虽然虚弱,但其中蕴含的气势,却让马士英心里感到一阵不适。
马士英冷哼一声,没有理会顾远的话。
他相信,他的人,很快就能从顾远身上搜出什么东西来。
然而,就在此时!
一个亲兵突然惊呼一声。
“报告总督大人!这人怀里,有个东西!”
顾远的心脏,瞬间沉入谷底。
他知道。
他的底牌,暴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