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安在五步开外看得两腿打颤,嘴巴张着合不上。
柳如果捧着界碑,指尖泛起了淡银色的光,银光从她的皮肤渗入石面,顺着那些新露出来的纹路缓慢流淌,跟碑面内部的灰色脉络搅在一起。
灰银两色交融,碑面上的指针图案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整个过程没有任何剧烈的动静,没有天摇地动,没有规则暴走。
安安静静的,就像一个人在给一件破了洞的旧衣裳打补丁。
十息左右。
银光从柳如果的指尖一点点地收了回去,她的脸色比方才白了些,眼皮耷拉下来,一副快睡着的模样。
她松开了手,把界碑递还给李贤。
递的动作很郑重,两只手平平地托着,生怕磕着碰着。
李贤接过来。
掌心触及碑面的那一瞬,他的呼吸停了半拍。
之前他跟界碑之间的感应,打个比方,像隔着一层厚棉布摸东西。
能感觉到里头有硬的有软的,大概什么形状什么方向,但细节全是糊的。
棉布没了。
界碑的每一道纹路、每一条裂缝、每一丝从内部涌出的规则脉动,全部清清楚楚地映在他的感知里。
那种感觉不是看到,是长在了一起,碑面上仿佛伸出了无数根细到极致的丝线,扎进他的魂魄深处,扎得稳稳当当。
指引的力量涨了。
远不止一星半点。
他甚至能隐约感觉到,远方。
两个方向上,有两颗微弱的光点在忽明忽暗地闪烁。
一颗偏东南,带着一股腐朽的气息。
一颗偏正北,干干净净的,几乎没有多余的波动。
夜僵。
王切。
两个人的大致方位,此刻正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度呈现在他的感知里。
李贤低头看了一眼掌中的界碑。
碑面的光已经收敛了,重新变得不起眼,但质感和方才判若两物。
他翻了个面,发现背面也褪了一层石皮,露出了几道之前完全没见过的细纹。
他正要开口问柳如果到底做了什么——
感知中,又多了一样东西。
一缕神识,他自己的神识,正在被界碑牵引着朝碑面内部走。
不是强行拽拉。
没有压迫感,没有灼痛,什么都没有。
就像一扇门,无声无息地打开了,门后透出极微弱的光,不催促,不勉强。
门开着。
进不进,随你。
李贤盘膝坐在泉眼岛上,把界碑平搁在两膝之间。
那扇门还开着,牵引感不急不缓,也不咄咄逼人,就是杵在那儿,等着。
江安蹲在五步外啃指甲,柳如果趴在李贤腿边,两只手垫在下巴底下,歪着脑袋盯着界碑看,目不转睛。
“我进去一趟。”
江安的指甲差点咬断。
“进哪儿?”
“碑里头。”
“……李兄,碑里头?你确定?”
“有扇门开着,不进去瞅瞅?”
江安张了张嘴,憋了半天,挤出一句:“要是回不来呢?”
“那你就带着她跑。”
李贤朝柳如果抬了抬下巴。
“往东南方向走,找到夜僵或者王切,把界碑给他们,换你一条命。”
江安的表情变了好几遍,最后苦着脸点了头。
李贤闭上眼,把一缕极细的神识顺着那股牵引送了进去。
意识剥离身体的感觉只持续了一瞬。
再睁眼,脚底下踩的不是岛礁,是粗粝的石质地面,没花纹,没接缝,灰扑扑的一片。
空间不大。
目测方圆十丈撑死了,四面八方全是沉闷的灰色雾墙,雾墙后头什么都没有,连回声都吞得干干净净。
没有光源,但整个空间里弥漫着一种均匀的、找不到方向的昏暗亮光,勉强够看清东西。
李贤没急着动。
他先站在原地扫了一整圈,确认除了自己之外空无一人,连只虫子都没有。
然后才缓步朝正中央走过去。
空间的正中摆着一张石桌。
圆的。直径约莫两丈,桌面粗糙,边缘有好几处崩裂,碎茬子参差不齐,年头久得连石质都发了黄。
桌腿粗笨,扎在地面上纹丝不动,底座跟地板之间长满了灰色的结晶体,连成了一片。
桌子周围,等距排着十二个石质座位。
椅背又高又厚,每把椅子的形制一模一样,看不出哪把更尊贵哪把更寒碜,但椅背的顶端,各自镶嵌着一块巴掌大的圆形石板。
李贤走到离他最近的那把椅子跟前,脚步顿了一下。
椅背顶上的石板,刻着一枚指南针。
指针散着极淡的灰色柔光,每一笔的走势、每一道弧线的弯折,跟他手中界碑残片上的指引纹路分毫不差。
他伸手按上椅背。
石板里涌出一股规则波动,不猛烈,温和得像水面上的涟漪,跟他识海深处的界碑印记对上了频率。
两下、三下,波纹同步了。
这是他的位置。
李贤没坐,他收回手,沿着石桌逆时针走了起来,一把一把地看过去。
第二把,石板漆黑,什么都没刻。
第三把。
椅背上的石板刻着一只竖瞳,眼睑半阖,瞳仁里有模糊的光影在流转。
图案的线条流畅,笔法跟他在云梦泽见过的那块一模一样。
验算。
王切的权能。
但石板是暗的,没有半点光泽,沉在椅背上跟一块死石头没区别。
继续走。
第四把,空白。
第五把,空白。
第六把,空白。
第七把。
石板上刻着一面破碎的镜子,镜面中有个模糊的倒影在晃,看不清是人是兽,但那股腐朽的气息隔着石板都往外渗。
回溯。夜僵。
也是暗的。
李贤在第七把椅子前多站了两息。
他的石板亮了,这两块没亮。
差别在哪儿?柳如果。
方才她捧着界碑的那十几息,石皮脱落,纹路重现,连他跟界碑之间的感应都被拔高了一整个层次。
王切和夜僵的界碑没经过同样的手。
他记下这条,继续往前。
第八把椅背上刻着一把交叉的刀与剑,线条凌厉,刃口处的刻痕深得能塞进指甲。
第九把,一块浑圆的石头,表面密密麻麻全是裂纹,裂了一层又一层,但就是没碎,撑在那儿。
第十把,空白。
第十一把,一轮半升的太阳,光芒从边缘朝外扩,但正中央是空洞的,什么都没有,像被人挖走了内核。
第十二把,一个人影从正中一分为二,左右两半姿态对称,手脚的角度、身体的弯折完全一致。
李贤把每一个图案都刻进脑子里。
刀剑,磐石,烈阳,分身。
四种权能,四个他从未谋面的持有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