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贤靠着岩壁运了约莫半个时辰的功。
九龙玄功在经脉中缓慢运转，魂体表面那些细碎的裂纹合拢了大半，左肩上的灰绿色毒纹也消退了三分之一，虽还没彻底清掉，但至少胳膊能动了。
他睁开眼，先扫了一圈四周。
灰雾翻滚，死气沉沉，方圆几里内没有任何异常的灵力波动。
柳如果蜷在他旁边的石面上，睡得正熟，五根手指攥着他的袖口，指节都泛了白。
李贤从识海深处调出界碑残片，往里头灌了一丝极微弱的灵力。
残片嗡了一声，发出一道肉眼几乎看不见的灰色波纹，朝着东南方向扩散出去。
他收起残片，等着。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
远处的灰雾里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踩碎岩屑的脆响，还有大口大口喘粗气的声音。
江安的脑袋从凹地入口处探进来。
一脑门的虚汗，嘴唇发白，双腿打着摆子，显然这段时间独自藏在礁石群里没少受惊吓。
“李……李兄……”
他的声音刚出口，就卡在了嗓子眼里。
因为他看见了李贤身后那个裹在灰袍里的纤细身影。
少女被他进来的动静惊醒了，正从宽大的袍领后面露出半张脸，一双干净到过分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个满脸胡茬的陌生人。
江安的身体僵住了。
不是被吓的。
是本能。
那具躯体散发出的气息，真实的、属于血肉的气息，在纯粹由神魂构成的云梦泽里刺眼得没法忽略。
江安的魂体在接触到那股气息的瞬间，产生了一种极其原始的战栗，跟修为无关，跟境界无关，纯粹是虚幻在面对真实时的本能退缩。
“别愣着。”
李贤的声音把他拉了回来。
江安咽了口唾沫，视线在少女和李贤之间来回跳了几趟，嘴巴张了合，合了张，最后憋出一句：“这……这位是？”
“从羽化禁地的天坑底下弄出来的，没有记忆，心智大概三四岁上下，我给她起了个名字，叫柳如果。”
江安的喉结抖了一下。
他想起了李贤之前提过的那个羽化禁地，提过的那个被规则锁链镇压的巨茧。
“她……”
“哦对了。”
李贤补了一句。
“来的路上碰到之前那两个半步金丹的老东西，光头大汉和那个老妪，你还记得吧？”
江安点头，腿又软了一截。
“她随手把那俩人变成花了。”
李贤抬起下巴，朝凹地外面的方向指了指。
“就一个字儿的事。”
江安的膝盖咔地响了一声，整个人后退了三步。
然后他做了一件在李贤看来非常有求生本能的事，弯腰，九十度，朝着灰袍少女恭恭敬敬行了一个大礼。
“前辈好！”
声音洪亮，态度诚恳，姿势标准。
只是他行礼的时候脚底下在往后蹭，一寸一寸的，试图在不得罪人的前提下拉开距离。
柳如果歪着头盯了他半天。
忽然伸出手，朝江安脸上够过去。
江安一动不敢动。
那只白到透明的小手捏住了他下巴上的胡茬，用力揪了一下。
“嘶。”
江安疼得龇牙，但硬是没敢躲。
啪。
李贤拍了一下柳如果的手背。
力道不重，但意思很明确。
“不许揪。”
柳如果缩回手，瘪了瘪嘴，低下头去揪自己灰袍上的线头，看起来有点委屈。
李贤蹲下身，压低声音对江安说了几句。
“在她面前不要有敌意，不要有恶意，甚至别想不好的念头。”
“为什么？”
江安下意识问。
“因为她判断善恶的标准特别简单。”
李贤的语速很平。
“方才那老妪拿毒针扎她，她看了看老妪，又看了看我身上的伤，然后指着那两人说了个'死'字。”
他顿了顿。
“然后那两人就死了。”
江安的脸白了。
“所以你明白了？谁伤了我，谁在她眼里就是坏的，目前来看，她认准的人只有我一个，你在她面前老实点，别作妖。”
“明白明白明白。”
江安连说了三遍，退得更远了。
李贤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走吧，不能在这儿久待。”
三人离开凹地。
云梦泽的水面碎裂成大大小小的岛礁，灰雾在岛礁之间流淌。
李贤走在前头，柳如果跟在他身侧，两只手攥着他的袖口，脚步歪歪扭扭的，灰袍下摆拖在地上，时不时踩到自己绊一下。
江安离他们五步远，保持着一个他自认为安全的距离。
走了约莫一刻钟，李贤偏头看了柳如果一眼。
她的脸色又淡了。
皮肤上原本流转的银色微光暗了不少，脚步也开始发虚，每走几步就顿一下。
李贤从储物袋里摸出一颗中品神游晶，在指间转了一圈，递到她面前。
“拿着。”
柳如果歪头看了看那颗泛着莹润光泽的晶石，伸手接住了。
三息。
晶石里头那股精纯的魂力被她掌心吞了个干净，壳子变灰，发脆，从指缝间掉下来，啪地碎在地上。
柳如果的脸色好了一分。
脚步也稳当了些。
她低头看了看掌心里残留的灰粉，又抬头看李贤，那双干净的眼睛里带着点疑惑，好像在问，这东西怎么没了？
李贤没理她这个疑惑，转身又翻了翻储物袋。
他从灰崖门弟子王林的遗物里掏出一个墨绿色的小瓷瓶，拔掉木塞闻了闻。
养神液，品质不低，搁在接引城的坊市里能卖出个好价钱。
他递了过去。
柳如果凑近瓶口嗅了嗅，鼻尖皱了一下。
犹豫。
她偷偷瞄了李贤一眼。
李贤示范性地做了个仰头喝水的动作。
柳如果学着他的样子，把瓶子怼到嘴边，仰头灌了一口。
液体入喉的瞬间，她的眼睛唰地亮了。
整瓶养神液被她灌了个底朝天。
然后她抱着空瓶子，把瓶口伸进嘴里舔。
李贤把瓶子从她手里抽走。
“没了。”
柳如果攥着空气愣了两息，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表情写着三个字，还想要。
李贤没搭理她这副馋相，而是低头观察她的手腕。
养神液的效果比神游晶明显，她腕间那层暗淡到快看不见的银色光泽恢复了一丝，虽然微弱，但肉眼可辨。
有用。
李贤退后两步，朝江安招了招手。
江安小跑过来，不敢靠柳如果太近，拉着李贤走到十步开外才开口。
“李兄，她这个……吃东西的法子，属实有点吓人。”
“你看出什么了？”
“中品神游晶三息就干了，养神液一瓶灌完才恢复了那么一丁点光。”
江安抓着后脑勺，压低嗓门。
“按这个消耗速度，咱们储物袋里那些家当。”
“撑不了多久。”
李贤替他说完了。
“那怎么办？”
李贤沉默了一会儿。
他方才留意到一个关键的事。
柳如果是血肉实体，按理说，神游界中那些作用于灵魂的道具对她应该没用才是，但事实恰好相反，她能吸收，能转化，只是效率极低。
拿水杯去灌大海。
“她体内那东西需要的能量太庞大了。”李贤的声音很轻，“普通道具只能延缓衰退，争取时间。”
“争取什么时间？”
“想办法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