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安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在云梦泽混了不短日子,什么奇怪的事都见过,但真实血肉降临虚幻世界这种事,他翻遍脑子里的师门传承也找不到半个字的记载。
“李兄,恕我直言。”
江安往柳如果那边瞟了一眼,压得更低。
“她这个……跟咱们随身带着一座点了火的灯塔有什么区别?”
李贤没答话。
他当然清楚这个问题的份量,柳如果的心跳、体温、血肉里蕴含的那股浩瀚力量,每时每刻都在朝四面八方扩散。
不需要什么追踪术,感知力够强的家伙,隔着老远都能循着这股气息摸过来。
但他同样清楚另一件事。
方才在羽化岛上,他拼了半条命、用光所有底牌也只能勉强自保的两个半步金丹,被柳如果一个字收拾得连渣都没剩。
这种级别的战力,搁在整个云梦泽里都是横着走的。
灯塔归灯塔。
灯塔底下要是盘着一条吃人的蛟龙,那性质就不一样了。
“先走着吧。”李贤拍了拍江安的肩膀,“死不了。”
江安的表情分明在说,你每次说这话的时候,我都觉得自己离死不远了。
三人继续沿着碎裂的岛礁前行。
又走了约莫两刻钟,地形从参差不齐的乱石变成了一片相对平坦的灰色礁石区域,脚底下终于不那么硌了。
李贤正打算找块地方歇脚,重新规划接下来的路线。
身后的柳如果突然停了。
攥着他袖口的手松开了。
李贤脚步一顿,回头。
柳如果站在原地,脑袋歪向右侧,整个人的姿势僵住了,像一只竖起耳朵捕捉猎物动静的幼兽。
她那双干净的眸子从茫然变得专注,瞳孔微微收缩,视线穿过灰雾,定在了某个李贤看不见的方向。
李贤的脊背瞬间绷紧。
“怎么了?”他压低嗓音。
柳如果的嘴唇动了两下。
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断断续续的,每个字都咬得不太利索。
“有……声音。”
李贤当即全力释放神识。
九龙玄功催动下,魂力化作无形的触须朝四面八方扩散出去,搜刮着方圆十数里内每一寸空间。
什么都没有。
灰雾翻滚,水面死寂,连条鱼都没有。
他扭头看江安。
江安摇了摇头,脸上写着同样的困惑。
“你确定?”
李贤蹲下来,跟柳如果平视。
柳如果没看他,她的注意力全在那个方向上,眉头微微拧着,很认真的样子。
她松开李贤的袖子,抬起右手,指尖对着西偏北方向的浓雾深处。
“那边。”
她又说了一遍。
“在……叫。”
李贤盯着她的手指看了三息。
他的脑子转得飞快。
柳如果不是普通人,她的本质跟这片世界的规则层面绑在一起,羽化岛整座岛的规则都是从她体内溢出来的产物。
她能听到的东西,跟凡俗神识是两个维度的事。
李贤站直身子,拍了拍衣袍上的灰。
“跟上。”
江安的脸垮了:“等等,李兄,这不对吧?她一个三四岁心智的小孩说听到了声音,咱们就往那个方向钻?万一是陷阱呢?万一——”
“万一什么?”
李贤已经迈出了第一步,头也没回。
“你有更好的去处?”
江安的嘴巴张了合,合了张。
他确实没有。
柳如果跟上了李贤的脚步,两只手重新攥住袖口,拖着长长的灰袍下摆,歪歪扭扭地往西偏北方向走。
她的脚步比方才快了不少。
像是被什么东西牵着似的。
江安站在原地犹豫了三息,咬了咬牙,小跑着追了上去。
三人的身影没入了灰雾深处。
柳如果的导航方式说不上多高明,走几步停一停,歪着脑袋竖起耳朵,确认了才继续。
有时候她会突然转向,脚底下绊到自己的袍角,踉跄两下,稳住,再歪头听。
整个过程跟一只循着猫叫声找妈的小奶猫没什么区别。
但方向感出奇地准。
李贤在心里默默记着每一次转向的角度和间距,发现她的路线并非随意游走,拐弯之间隐约构成了一条弧度极其平滑的曲线,像被某种看不见的引力拉着在走。
约莫一刻钟。
四周的灰雾忽然稀了。
不是被风吹散的,是雾自己在退,从前方某个点往外扩散,把原本浓得伸手不见五指的雾墙撕开了一道口子。
口子后面,是一座孤岛。
面积不大,方圆七八丈,黑色的石面平整得过分,跟刀削出来似的,边缘规规矩矩,连一块碎石渣都没有。
岛上什么都没有。
除了正中间那个泉眼。
圆形,直径约三尺,泉水清得能看见底。
李贤的脚步慢了下来。
不对劲。
云梦泽的水面坚硬如铁,号称规则屏障,连界碑的力量都只能撕开一条缝。
而眼前这个泉眼里的水,清冽透亮,一眼见底,跟外面那层灰色的镜花水月完全是两种东西。
更离谱的是——
泉里头有鱼。
几尾手指长短的小东西,通体银白,鳞片上流着一层极淡的荧光。
它们在水中摆尾、转弯、交错游过彼此,每一次动作都在清澈的泉水里搅出一圈细到几乎看不见的光纹。
活的。
在这片死得连苔藓都长不出来的云梦泽腹地,有活鱼。
李贤没有靠近。他站在泉眼五步之外,双臂抱在胸前,把这座小岛从头到脚扫了两遍。
江安没他这份定力。
“鱼?真有鱼?”
江安蹲到泉边,眼珠子快贴到水面上了。
“这地方能养鱼?”
他伸出右手,指尖朝水面探了下去。
李贤刚要开口——
“嗷!”
江安的惨叫在安静的小岛上炸开,他整条右臂猛地缩回来,五根手指已经僵成了一把叉子,从指尖到手腕凝了一层白霜,关节纹路都被冻住了,硬邦邦地往下坠。
李贤两步跨过去,一把攥住他的手腕。
九龙玄功催动,魂力化作暖流往江安的手臂里灌。
白霜退得很慢,比他预想的顽固得多,灌了几十息才把冻住的经脉重新激活,手指一根一根地恢复了弯曲的能力。
江安疼得脸都白了,额头上全是虚汗。
“谁让你碰的?”
“我……我以为就是普通泉水……”
李贤蹲在泉边,没伸手,只是把神识往水面上方铺了一层。
反馈回来的信息让他眉头拧了起来。
这泉水不是什么寒冰属性。温度跟外界没区别。
冻住江安手臂的那股力量,直接作用于灵魂本源,灵魂触水即凝,经脉锁死,思维停滞。
冻的不是肉,是魂。
对于纯神魂构成的存在来说,碰这玩意儿跟碰液态氮没区别。
“能下去吗?”
江安甩着还在发麻的手。
“泉底下是不是通着什么地方?”
李贤没答话。
他盯着水中那几尾悠然游动的银鱼。
冻魂之水对灵魂的效果是绝杀级别的,但这些鱼在里面活得舒舒服服,连鳞片上的荧光都没暗半分。
它们的本质,已经超出了普通灵魂的范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