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敏调整著自己的状態。
直播带货。
这在她的经验范围之內。
想当年，她在国內做直播，很有影响力。
把国內成熟的打法，搬到印尼这个初级市场，她觉得会很顺利。
“所有部门注意！最后检查一遍！”王敏拿起对讲机，声音很坚决。
“灯光！一號机位！bg！都给我动起来！”
“选品组，库存没问题吧价格是全网最低吧”
“运营组，优惠券、福袋、秒杀连结，都准备好！跟上我的节奏！”
她身后的印尼本地员工们，对这种快节奏高强度的中国式工作方法感到压力，但看著王敏自信的样子，也不由的紧张忙碌起来。
伊克巴尔、西蒂和其他几个新晋的网红，乖巧的坐在旁边的助播席上，眼神里带著对王敏的崇拜。
在他们眼里，这位来自中国的王姐，很厉害。
晚上八点整。
直播准时开始。
“hello，an-nyeong-ha-se-yo!eh，不对不对！”王敏上来就是一个口误，把印尼语的你好说成了韩语，她立刻夸张的拍了下自己的脑门，用不太熟练的印尼语自嘲，“aaf，aaf!我的印尼语是体育老师教的！”
这是一个设计好的开场。
在国內，这招很管用。
“欢迎来到星辰雅加达的第一次带货直播！今天！我们不玩虚的！全场商品，只有一个字——urah!urah!urah!（便宜！）”
电音bg响起，灯光闪烁，气氛热烈起来。
“话不多说！上连结！第一款產品，来自义乌的自拍杆，能充电、能照明、还能当风扇！国內卖99块，今天，在我的直播间！不要99！不要59！只要9万9印尼盾！上连结！”
然而……
屏幕上的在线人数，停留在三位数，没有变化。
公屏上，零星有几条评论，几乎全是问號。
“”
“这是在干什么念经吗”
“唱歌的那个炸鸡小哥呢怎么不唱了”
“那个长得像我邻居妹妹的西蒂呢我想看她餵猫。”
王敏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瞬。
不对劲。
和预想的不一样。
按照国內的经验，这时公屏上应该刷满了“已拍”和“支持”。
怎么会这么冷清
是產品不够吸引人还是价格不够低
“家人们！是不是觉得还不够刺激没事！我们来玩把大的！”
王敏让自己镇定下来，决定开始价格战。
“下一款！印尼国民方便麵！doie！超市里一包卖多少钱三千盾！今天，在我的直播间，买一箱送一箱！平均下来一包不到一千五百盾！歷史低价！所有运营！给我把连结掛上去！三！二！一！”
她大声的喊著。
然而，屏幕上的在线人数，没有增加，反而开始往下掉。
856……741……623……
公屏上终於多了几条评论，王敏看到內容，心头一沉。
“吵死了，我只是想进来看看伊克巴尔。”
“为什么要这么大声说话她是在骂人吗”
“我不喜欢她，她看起来太有攻击性了，像个只想赚我钱的人。”
“doie我家楼下小卖部才卖两千五，我为什么要在这里买一箱疯了吗”
王敏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看著数据，听著耳机里运营团队慌乱的报告声，整个人都愣住了。
怎么会这样
我把国內成功验证过的打法，完全复製了过来。
低价。
喊麦。
快节奏。
密集催单。
这套方法在国內很有效，能吸引消费者下单。
为什么……在这里，会失效
直播间里，气氛很尷尬。伊克巴尔他们几个，侷促的坐在那里，不知所措，想帮忙，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王敏感觉自己的脸火辣辣的疼。
她出道以来，从没这么失败过。
直播持续了四十分钟，就草草下播。
最终的销售额，不到五百万印尼盾。
约合人民幣两千三百块。
……
“我带你去个地方。”
深夜，王敏一个人坐在狼藉的直播间里，顾明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她没有回头，声音沙哑：“顾哥，我是不是很失败是不是一个只会照本宣科的人”
顾明没有回答。
他把一件外套，披在了她的肩上。
“走吧，去见见你真正的老师。”
半小时后，一辆丰田avanza停在了雅加达南部一个叫“pasarsanta”的地方。
这里，是本地年轻人喜欢逛的创意夜市。
和国內规划整齐的夜市不同，这里混乱、拥挤，很有活力。
顾明带著王敏，像两个普通游客，穿梭在人群里。
王敏闻到了空气中烤沙爹、炸香蕉和咖啡混合的香气。
她听到小贩们用热情的语调，和顾客们拉著家常。
她的目光，被一个卖手工蜡染布（batik）的摊位吸引了。
摊主是一个胖胖的大婶，她没有大声叫卖，而是拉著一个外国游客，慢慢讲著每一块布上图案的故事。
“你看这个『parang』纹，这是我们爪哇皇室用的，代表力量。我奶奶的奶奶，就是给苏丹做衣服的……”
那个游客听得很投入，最后不仅买了一块布，还拉著大婶合了一张影。
王敏又看到一个卖“脏鸭饭”的摊子。
老板是个瘦瘦的中年男人，他一边给客人打包，一边和排队的客人开玩笑。
“嘿，兄弟，又来啦你女朋友还没把你甩了啊看来我的鸭子还不够『脏』，哈哈！”
客人们发出一阵鬨笑，气氛热烈又亲切。
他们不只是在卖食物，也在社交。
王敏停下了脚步。
她呆呆的看著眼前这幅充满烟火气的景象。
她忽然明白了。
我错了。
我以为直播带货的核心是货，是低价和性价比，是占便宜的刺激感。
所以，我的直播间只是一个卖场。
但在这里，在印尼，人们想要的不是卖场。
他们想要的，是一个“pasar”，一个“warung”（小吃摊）。一个可以聊天、社交、听故事，有人情味的地方。
他们是在分享生活，我却只是在卖东西。
这完全不同。
“想通了”顾明递给她一串烤沙爹，脸上带著一丝笑意。
王敏用力的咬了一口，肉桂和花生酱的香味在口腔中散开。
她的眼神变了，重新变得坚定。
“顾哥，”她抬起头，目光灼灼的看著他，“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
三天后。
星辰雅加达的第二场直播再次开启。
当粉丝们点进直播间，所有人都愣住了。
没有了白光，没有了电音。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暖黄色的灯光。
整个直播间，被布置成了一个雅加达街头的夜市大排档。
一张长木桌，几把塑料椅子。
伊克巴尔穿著他卖炸鸡时穿的背心，正在一个小油锅前忙碌，嘴里哼著那首“摇摆鸡之歌”。
西蒂坐在一旁，抱著一把吉他，轻轻弹唱著一首本地民谣，几只猫趴在她的脚边。
街舞少年在旁边的一小块空地上，隨著音乐扭动身体。
王敏脱掉了那身职业套装，换上简单的白色t恤和牛仔裤，素麵朝天。
她手里拿著一瓶冰镇的“tehbotol”（印尼国民茶饮），坐在桌边，用她依旧磕磕巴巴的印尼语，和公屏上的粉丝们聊天。
“哇，伊克巴尔，你的鸡闻起来好香啊！你猜猜，你今天用了什么秘密武器”
伊克巴尔从旁边的调料架上，拿起一瓶abc牌的甜酱油，对著镜头晃了晃。
“就是它！我的灵魂伴侣！”他用夸张的语气说道。
王敏哈哈大笑：“哈哈哈，原来你的灵魂伴侣不是隔壁摊卖椰子冰的那个女孩啊”
公屏上瞬间刷满了“哈哈哈哈”和“在一起”的起鬨评论。
他们没有提“上连结”，没有提“价格”。
他们像朋友一样，在夏夜的街边，吃烧烤，喝酒，分享生活和八卦。
气氛舒缓真实，有让人放鬆的烟火气。
二十分钟后，直播间的在线人数，在没有任何预热的情况下，突破了二十万。
一个小时后，这个数字变成了五十万。
整个印尼的行业都在关注。
所有人都看著这个画风清奇的直播间。
他们不理解，这群人不好好卖货，在搞什么情景喜剧
然而，更让他们看不懂的，还在后面。
当伊克巴尔把一盘刚出锅的炸鸡放到桌上时，王敏拿起一块，夸张的咬了一大口。
“wooooow!enaksekali!（太好吃了吧！）”她幸福的眯起了眼睛，“家人们，我也想让你们尝尝这个味道。今天，所有在直播间里用到的调味料，我们都为大家准备好了。喏，就是这个『厨房三件套』。伊克巴尔的灵魂伴侣甜酱油，西蒂奶奶爱用的辣椒酱，还有我们星辰食堂同款的香茅粉。”
“我们不卖，就当是交个朋友。想要的，点
没有催促，没有倒数。
这感觉像是朋友间隨口分享好东西。
小黄车里的三万份“厨房三件套”，在十秒钟之內，被抢购一空。
接下来，他们用同样的方式，“分享”了西蒂弹的吉他、街舞少年穿的国產球鞋，甚至直播间里那盏復古煤油灯。
每一件商品都融入在场景里，带著一个故事。
两个小时的直播结束。
后台，负责统计数据的运营经理，看著最终的销售额，声音都在颤抖。
“王……王姐……我们……我们破纪录了！”
“单场销售额……折合人民幣……三百万！”
“我们创造了东南亚地区直播带货的新纪录！”
整个作战室爆发出欢呼声。
伊克巴尔和那几个本地网红，激动的把王敏高高地拋向空中。
王敏在半空中，看著一张张因为兴奋而涨红的脸，笑著笑著，眼泪却不自觉的流了下来。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不再是只会模仿、复製的网红王敏了。
她，是星辰东南亚的负责人，是新带货模式的开创者。
而在直播间的一个角落里，几个穿著得体的人，全程用手机录下了整场直播。
领头的女人大约三十岁，留著短髮，眼神锐利。
她看著手机屏幕上，被眾人簇拥在中心的王敏，嘴角勾起一抹笑容。
她对身边的人低声说道：“去查一下这个王敏的所有资料。告诉她，南洋传媒的林安妮，想请她喝杯咖啡。”
……
凌晨三点，王敏拖著疲惫的身体回到酒店，但精神很好。
她洗了个澡，躺在床上，却翻来覆去睡不著。
脑海里全是今晚的直播和最终的销售数字。
她拿起手机，想和顾明分享这个好消息。
但当她打开聊天框，却犹豫了。
她很想感谢顾明，感谢他没有在她失败时放弃，感谢他让她找到了自己。
但这些话，打出来，又觉得不太合適。
最终，她刪刪改改，只剩下了一句话。
就在她准备点击发送的时候，一个陌生的號码发来一条信息。
“王敏小姐，你好。我是南洋传媒的林安妮。我对你今晚的直播印象深刻。我们，可以谈谈合作吗”
王敏的心猛地一跳。
南洋传媒！印尼本土的..巨头！
她正想回復，对方的第二条信息已经发了过来。
那条信息很短，但內容衝击力很强。
“星辰能给你的，我双倍。星辰给不了你的，比如，南洋传媒49%的股份，我也可以给。考虑一下，来为自己，干一番事业。”
王敏的呼吸停滯了。
她看著那行字，心臟猛地收紧。
49%的股份……为自己……干一番事业……
这几个字，在她脑中迴响。
她下意识的切换回与顾明的聊天框，手指颤抖的打出了一行字。
“顾哥，林安妮想让我留下来单干，她说她能给我49%的股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