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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这是另一条线4
    两个多月。

    六十多个日夜的疯狂追逐,将我从叙拉古的荒野,拖拽过玻利瓦尔的尘土,穿越炎国边境线模糊的山峦。

    我最终抵达这座巨大、喧嚣的移动城邦——龙门。

    我闯入过十七个黑市据点,碾碎过三支试图阻拦我的私人武装,从二十九个或恐惧或贪婪或茫然的口中,榨取出指向东方的只言片语。

    我像个失控的能量风暴,在追寻唯一坐标的路上,留下一条由惊恐传闻和轻微破坏构成的轨迹。

    “龙门……企鹅物流……德克萨斯……”

    这些词汇逐渐拼凑起来。

    德克萨斯。

    那个名字。

    拉普兰德曾说过的名字,她蓝灰色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复杂光芒所指向的对象。

    原来如此。

    她不是为了逃离我,而是为了奔赴另一个执念。

    我不是她的目标,从来都不是。

    我只是途中的工具,暂时的同行者,一个因为太过异常而被最终搁置的“问题”。

    但无所谓。

    工具也好,问题也罢。

    我需要在她身边。只有那里,我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龙门很大,人潮汹涌,信息驳杂。

    我收敛了所有外放的能量光芒,让皮肤恢复成近乎苍白的正常色泽。

    我行走在狭窄的巷道与宽阔的街道之间,像一滴融入水中的墨。

    企鹅物流不难找。

    但我没有直接闯进去。

    一种近乎本能的小心(或者说,恐惧?恐惧直接冲突会让她更坚决地推开我?)让我选择了暗中观察。

    直到那天傍晚。

    我“感觉”到了。

    她在这里。

    就在龙门某条相对安静的街道上。

    我循着那细微却无比清晰的牵引走去。

    步伐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在奔跑,却又在临近目标时猛地刹住,将所有的急切和躁动死死压回体内冰壳之下。

    那是一家酒吧。

    门面低调,木质招牌上刻着花体的维多利亚文。

    窗户透出暖黄色的光。

    里面人很少,音乐是舒缓的古典钢琴曲。

    我停在街对面的阴影里,看着那扇窗。

    然后,我看到了她。

    拉普兰德。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侧对着我的方向。

    白色的长发似乎精心打理过,柔顺地披散在肩头,换了一身整洁的黑色便装,不再是荒野里那副随时准备厮杀的模样。

    她手里拿着一个高脚杯,里面红色的液体随着她轻微的动作晃动。

    而她对面,坐着另一个鲁珀女人。

    平静无波的眼眸,穿着企鹅物流标志性的制服外套。

    德克萨斯。

    她也拿着一杯酒,表情是惯有的冷淡,但似乎在听着拉普兰德说话。

    拉普兰德在说话。

    嘴唇开合,脸上带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神情。

    不是疯狂,不是嘲弄,也不是疲惫的空洞。那是一种复杂的、糅合了追忆、自嘲、或许还有一丝极其罕见的、试图平静交流的缓和。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杯壁上滑动,目光偶尔看向德克萨斯,又迅速移开,落在桌面的某一点。

    她在对另一个人展露我不曾见过的侧面。

    而我,像个卑劣的偷窥者,躲在冰冷的阴影里,看着这温暖光晕中的一幕。

    胸腔里那个能量熔炉骤然紧缩,仿佛有冰冷的蓝色火焰,从内而外灼烧着我的存在本身。

    她在这里。

    衣着整洁,神情(相对)平和,和另一个对她意义非凡的人坐在一起。

    没有厮杀,没有逃亡,没有我。

    那我是什么?

    过去一年多里,那个跟在她身后,为她挡下子弹和刀刃的……东西,算什么?

    一种强烈的想要毁灭什么的冲动席卷而来。

    毁掉这家酒吧,毁掉这条街,毁掉那个坐在她对面的德克萨斯,让一切都变回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残酷而简单的荒野。

    但我没有动。

    因为我看到,拉普兰德说着说着,忽然停了下来。

    她低下头,肩膀几不可察地塌陷了一瞬。

    她伸出手,似乎想揉一下自己的大腿,但动作在半途停住,转而拿起了酒杯,仰头喝了一大口。

    动作带着熟悉的属于她的那种不管不顾的意味。

    她在疼。

    那些源石结晶,从未停止侵蚀。

    这也就是对方为什么不穿长裤的原因。

    而能坐在她对面,看着她疼痛却无能为力的人,是德克萨斯,不是我。

    我甚至没有走进那扇门的资格。

    我怕我身上非人的气息,怕我眼中无法掩饰的扭曲执念,怕我一旦出现,会彻底打破她此刻或许艰难维持的平静,让她眼中再次浮现那种……对我特有的戒备与疏离。

    我就这样站着,看着。

    像一个被隔绝在温暖世界之外的幽灵。

    不知过了多久,拉普兰德似乎打算离开了。

    她站起身,对德克萨斯说了句什么。

    德克萨斯也站起身,点了点头,表情依旧平淡。

    拉普兰德转身,向酒吧门口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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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心跳(如果那能量核心的搏动还能算心跳)漏了一拍。

    她就要出来了。

    走到这条街上,走到我所在的阴影附近。

    我该怎么做?

    现身?

    叫住她?

    像以前一样,沉默地跟上去?

    她会是什么反应?惊讶?厌恶?还是漠然?

    就在她推开酒吧那扇木门,暖黄的光晕和钢琴声一起流淌到街道上的瞬间——

    我的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不是上前,而是向后,更深地融入阴影。

    同时,一直因长途跋涉和疯狂搜寻而有些紊乱的能量场,不受控制地轻微波动了一下。

    非常轻微。

    但拉普兰德脚步顿住了。

    她就站在酒吧门口的光晕边缘,背对着温暖的室内,面朝昏暗的街道。

    她没有立刻回头,但身体明显绷紧了。

    那是猎食者察觉到危险时的本能反应。

    她的右手,下意识地虚握了一下,仿佛在寻找并不在身边的剑柄。

    然后,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了身。

    蓝灰色的瞳孔,在街道昏暗的光线下,准确地捕捉到了阴影中的我。

    没有惊讶,没有疑惑,只有一片了然的冰冷。

    仿佛她早就知道,或早该料到,我会像一道甩不掉的影子,追到这里。

    我们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对视。

    街上偶尔有行人匆匆走过,无人注意这对在明暗交界处无声对峙的男女。

    她看着我,眼神里没有久别重逢的任何情绪,只有审视,评估,以及最深处的……疲惫。

    那是一种“果然如此”的疲惫。

    我张了张嘴,干涩的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想说“我找到你了”,想说“跟我回去”,想说“别丢下我”。

    但所有的话都冻结在胸腔里,化作一股堵塞的能量乱流。

    最终,是我先移开了目光。

    像个做错事被当场抓住的孩子,尽管我并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

    拉普兰德轻轻吐出一口气,白色的雾气在寒冷的空气中散开。

    她朝我走了过来,脚步声在寂静的街道上清晰可闻。

    她没有走进阴影,而是在离我几步远、光线勉强能勾勒出她轮廓的地方停下。

    “你来了。”她说。

    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点了点头,喉咙滚动了一下,挤出一个字:“……嗯。”

    “怎么找到的?”她问,目光扫过我身上与龙门格格不入的破旧衣物,停留在我没有任何行李的手上。

    “……感觉。”我如实回答,声音低哑。

    她似乎扯了扯嘴角,但没形成笑容。“感觉,呵……你这感觉,还真是准得让人不舒服。”

    沉默再次降临,比酒吧里的钢琴曲更沉重。

    “看到德克萨斯了?”她忽然问,目光锐利地刺向我。

    “……看到了。”我垂下眼。

    “所以,”她抱起胳膊,这是一个防御性的姿势,“你现在想干什么?像以前一样,跟在我后面?还是说,要在这里,在龙门,继续当我的‘盾’和‘麻烦’?”

    她的每个字都像冰锥。

    她点明了我之前的角色,也点明了那是“麻烦”。

    她在问我,也是在划清界限。

    我抬起头,直视她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我渴望的哪怕一丝一毫的松动或需要。

    只有一片冰封的湖面。

    “我需要在你身边。”我说,声音因为压抑着什么而微微发颤,“只有这个,做什么都可以。”

    拉普兰德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多了一丝近乎烦躁的情绪。

    “我需要?‘野狗’,你还不明白吗?我不需要了,至少现在,在这里,不需要一个……像你这样的东西跟在身边。”

    “东西”。她终于说出来了。

    冰壳彻底碎裂,炸开成锋利的碎片,切割着我的内部。

    痛楚尖锐而真实。

    “是因为德克萨斯吗?”我听到自己问,语气平静得可怕,“因为她在这里,所以我不再被需要了?”

    拉普兰德的眼神骤然变得危险起来,像被触碰了逆鳞。

    “这跟她没关系。”她声音冷了下去,“这是我自己的决定,你变得……太扎眼了,在叙拉古的荒野,我们可以肆无忌惮,但在龙门……”

    她瞥了一眼周围高耸的建筑和隐约的监控设施,“你的那些‘能力’,只会引来我们都无法应付的关注。”

    她在陈述事实,但我知道,这不仅是事实。

    她在害怕。

    害怕我,害怕我代表的未知与非人,害怕我可能带来的、超出她控制的连锁反应。

    而德克萨斯的出现,或许只是让她更清晰地看到了另一种(相对)正常生活的可能性,一种不需要与怪物为伍的可能性。

    “我可以控制。”我急切地说,向前迈了一小步,“我可以隐藏得更好,就像现在这样,我不会乱用能力,不会给你惹麻烦……”

    “够了。”拉普兰德打断我,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耐,“控制?隐藏?你看看你自己,你真的觉得,你还是个能‘隐藏’在人群里的东西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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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的话像最后一道判决。

    我站在原地,感觉体内庞大的能量在哀鸣,在翻腾,却找不到宣泄的出口。

    我看着她转身,似乎准备走回酒吧,或者走向另一个方向,再次从我视野里消失。

    不能。

    不能让她走。

    如果这次失去她的踪迹,我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样。

    或许会彻底失控,将这座名为龙门的城市翻过来,直到找到她,或者毁灭一切。

    就在她转身的刹那,我动了。

    没有使用任何超常速度或力量,只是普通地,但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再次拦在了她面前。

    我挡住了她看向酒吧方向(或者说,看向德克萨斯可能还在的酒吧内)的视线。

    拉普兰德停下,眯起眼,危险的气息开始弥漫。

    “让开。”

    我没有让开。

    我看着她,用尽所有力气,将冰壳下那片荒原的呼啸,凝聚成最简单、最直白、也最扭曲的宣告:

    “我不会走的,拉普兰德。”我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非人的偏执,“你可以去任何地方,找任何人,做任何事,但我会跟着你,一直跟着,直到你死,或者……我死。”

    我顿了顿,补充道,仿佛在陈述一个真理:

    “你是我存在的唯一意义,没有你,我什么都不是,也什么都会做得出来。”

    夜色中,我的眼睛或许反射了远处霓虹诡异的光,或许有冰蓝的能量在其中无声流转。

    拉普兰德看着我,看着这个不再是她记忆中那个麻木等死或沉默跟随的“野狗”。

    而现在对方是一个披着人形、内里却燃烧着冰冷执念的未知存在。

    她沉默了许久。

    街灯将我们的影子拉长,扭曲地交叠在一起。

    最终,她什么也没说。

    只是深深地、带着一种近乎窒息的疲惫,看了我一眼。

    然后,她绕开我,走向街道的另一端,没有回酒吧。

    她没有说“跟上”,但也没有再次消失。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逐渐远去的白色背影,直到她快要融入前方的夜色。

    然后,我迈开脚步。

    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刚好能看见她的距离。

    像一道沉默、顽固、注定无法摆脱的阴影。

    重新跟了上去。

    龙门璀璨而冰冷的灯火,在我们头顶无声蔓延。

    新的追逐,在这座陌生的城市里,再次开始了。

    而酒吧温暖的灯光,在我们身后,渐渐模糊,最终消失在街角。

    仿佛某个的幻梦。

    然后这个梦被我们身后拖曳的影子,彻底碾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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