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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12章 林冲的附加条件(一)
    十月十三,巳时。

    汴梁城内,户部衙门后院的柴房里。

    张邦昌现在最想做的事,是找根绳子上吊——但他舍不得死。

    死了就看不见林冲怎么收拾那些王八蛋了。

    他蹲在柴堆上,面前摆着一份刚整理出来的名单。名单上密密麻麻写着人名,旁边注着“已死”“流放”“失踪”“待查”之类的字样。

    这份名单,是他派人查了一夜查出来的。

    陆谦,原禁军教头,林冲的发小。当年出卖林冲,害得林冲发配沧州。后来被林冲亲手杀死在沧州牢城营外。

    有妻,王氏,五十二岁。有一子,陆忠,二十六岁,在城西开了一间杂货铺。

    富安,高俅的管家,当年出谋划策陷害林冲。后来被林冲杀死在野猪林外。

    有妻,赵氏,四十八岁。有两女,长女富娥,二十二岁,嫁人;次女富娟,十九岁,未嫁。

    董超、薛霸,押送林冲的差拨,当年在野猪林要杀林冲,被鲁智深救了。后来两人都被林冲杀死。

    董超有妻,刘氏,五十四岁。有一子,董大牛,三十岁,在城南卖豆腐。

    薛霸无妻无子,只有一个老母,七十岁,住在城北破庙里。

    张邦昌看着这份名单,手在抖。

    这些人,当年都是帮凶。

    虽然他们本人死了,但家人还在。

    林冲要的就是他们。

    “张相,”主簿小心翼翼凑过来,“人……人都查到了。抓吗?”

    张邦昌抬起头,看着他:

    “抓。现在就抓。”

    主簿愣住了:

    “现在?大白天的?万一他们跑了……”

    “跑?”张邦昌冷笑,“往哪儿跑?城外三十万齐军围着,城里饿殍遍地,他们能跑到哪儿去?”

    他站起身:

    “传令——户部、刑部、开封府,各出三十人,分头去抓。一个都不许漏。”

    主簿应了一声,正要走,张邦昌又叫住他:

    “等等。”

    “张相?”

    张邦昌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

    “抓人的时候……客气点。别打,别骂,别抢东西。就说……就说齐王陛下请他们去做客。”

    主簿愣住了:

    “做客?”

    “对,做客,”张邦昌点头,“反正……反正早晚都是死,死前让人家好过点。”

    主簿看着他,眼神复杂。

    这位张相,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慈悲了?

    张邦昌没解释。

    他只是想起刚才在齐军大营,那个年轻士兵掰给他的半个馒头。

    软的,甜的,热乎的。

    他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吃到那么香的馒头。

    他想,如果那些被抓的人,临死前也能吃上这么一口……

    也算……积点德吧。

    城西,甜水巷。

    陆忠正在杂货铺里发呆。

    铺子里已经三天没开张了——没货。他囤的那点盐、酱、醋,早被人用高价抢光了。现在柜台上就剩几包发霉的草药,和半坛变味的陈醋。

    但他还在铺子里坐着。

    不是想做生意,是没地方去。

    回家?家里老娘三天没吃饭了,躺在床上等死。他回去看着难受。

    街上?街上到处是饿疯了的人,盯着他看,像盯着肉。

    他只能坐在这儿,等。

    等死,或者等活。

    他不知道等来的是什么。

    直到一队人冲进铺子,把他按在地上。

    “陆忠?”领头的官差问。

    “是……是我……”

    “带走。”

    陆忠被拖着往外走,回头看了一眼铺子——门没关,柜台倒了,那半坛陈醋洒了一地。

    他想,这下真的什么都没了。

    城南,豆腐巷。

    董大牛正蹲在门口,守着那口空了大半个月的豆腐锅。

    他以前是卖豆腐的,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磨豆子,点卤水,压豆腐。豆腐白嫩嫩的,切成块,放在清水里,挑着担子沿街叫卖。

    现在没豆子了。

    别说豆子,连豆腐渣都买不到了。

    他老娘躺在屋里,饿得只剩一口气。他把自己那份粥省下来喂她,她还是越来越瘦。

    他想过去城外领粥——听说齐军在南门外设了粥棚,每天三顿,不限量。

    但他不敢去。

    他爹是董超。

    董超当年在野猪林要杀林冲,被鲁智深一禅杖打晕,后来被林冲亲手杀死。

    他是董超的儿子。

    他怕林冲认得他。

    他只能在这儿等。

    等死。

    直到那队官差冲进来。

    “董大牛?”

    “……是我。”

    “带走。”

    他被拖起来,推着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挣扎着回头,对着屋里喊:

    “娘!娘!儿子不孝——!”

    屋里没有回应。

    只有风,吹动破旧的布帘。

    城北,破庙。

    薛霸的老母蜷缩在墙角,已经三天没动了。

    不是死了,是动不了。

    七十岁的老人,饿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睛都睁不开了。

    但她还活着。

    因为她要等儿子回来。

    薛霸是她的独子,从小没了爹,是她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虽然那小子不争气,当了个差拨,还跟人合伙害人,最后被人杀了。

    但她还是等他。

    等他回来,给她送终。

    她等了一年多。

    没等到。

    现在,她等到了——不是儿子,是官差。

    “薛婆子?”官差蹲下来,看着她。

    她睁开眼睛,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光:

    “我儿……回来了?”

    官差沉默片刻:

    “不是。是齐王陛下,请您去做客。”

    她愣住了。

    齐王?

    她不认识什么齐王。

    她只知道,她快死了。

    死之前,如果能吃上一口饭……

    “好,”她点点头,“带老婆子去吧。”

    官差把她扶起来,架着往外走。

    她走得很慢,一步一喘。

    但她还是跟着走。

    因为那个方向,有饭。

    户部衙门,后院。

    张邦昌站在院子里,看着被抓来的人。

    陆忠,二十六岁,瘦高个,一脸惊恐。

    董大牛,三十岁,粗壮汉子,低着头不说话。

    富娥,二十二岁,已嫁人,被带来时怀里还抱着个孩子。孩子饿得直哭,她一边哄一边哭。

    富娟,十九岁,未嫁,缩在姐姐身后,浑身发抖。

    薛婆子,七十岁,被两个官差架着,站都站不稳。

    还有几个——陆谦的妻子王氏,富安的妻子赵氏,董超的妻子刘氏,还有一些远亲、仆人,加起来二十三个。

    老的,少的,男的,女的,抱孩子的,拄拐棍的。

    都在瑟瑟发抖。

    都在等死。

    张邦昌看着他们,忽然觉得很可笑。

    这些人,当年他们的丈夫、父亲、儿子,害了林冲。

    现在林冲来算账了。

    不是算他们的账——他们没害过人——是算他们丈夫、父亲、儿子的账。

    父债子偿,天经地义。

    可这些人……真的该死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林冲说要他们,他就得送去。

    “张相,”主簿凑过来,“人都齐了。送吗?”

    张邦昌沉默片刻:

    “送。”

    他顿了顿:

    “路上……给他们点吃的。”

    齐军大营,中军帐。

    林冲正在看朱武递上来的名单。

    陆忠,董大牛,富娥,富娟,薛婆子……

    一个个人名,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

    他想起陆谦。

    那是他的发小,从小一起长大,一起练武,一起喝酒。他以为他们是兄弟。

    然后陆谦出卖了他。

    他想起富安。

    高俅的狗腿子,出谋划策,害得他家破人亡。

    他想起董超、薛霸。

    在野猪林里,他们举着水火棍,要打死他。

    要不是鲁智深……

    他闭上眼睛。

    那些人,都死了。

    死在他手里。

    但他们的家人还在。

    那些家人,当年也许什么都不知道。也许知道,但无能为力。也许……也许也是帮凶。

    他不知道。

    他也不想知道。

    他只知道,贞娘死的时候,身边一个人都没有。

    他发配沧州的时候,一路上被人追杀。

    他在野猪林差点死掉的时候,没人来救他。

    现在,他要让那些害过他的人的家人,也尝尝这种滋味。

    尝尝恐惧的滋味。

    尝尝等死的滋味。

    尝尝……绝望的滋味。

    “陛下,”朱武轻声道,“人送来了。怎么处置?”

    林冲睁开眼:

    “先关着。等十月初三。”

    他顿了顿:

    “让他们看着高俅死。”

    朱武低头:

    “是。”

    帐外,鲁智深蹲在角落里,看着那些人被押进临时搭建的牢房。

    老的,少的,男的,女的,抱孩子的,拄拐棍的。

    他看着那个七十岁的老人,被两个士兵架着,一步一步往里走。

    他忽然想起自己娘。

    他娘也七十了,在老家,不知道还活着没有。

    “鲁大师,”一个小兵凑过来,“您看啥呢?”

    鲁智深摇摇头:

    “没看啥。”

    他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土,走了。

    走了几步,他忽然回头,对那个小兵说:

    “等会儿开饭,给那几个老的、小的,多盛一碗。”

    小兵愣住了:

    “大师,这……”

    “让你盛你就盛,”鲁智深瞪眼,“洒家请客!”

    他大步走了。

    小兵挠挠头,看着他的背影,嘀咕道:

    “这和尚……心还挺软。”

    临时牢房里。

    薛婆子蜷缩在角落,闭着眼睛等死。

    她太老了,太累了,太饿了。

    她不想挣扎了。

    忽然,一碗粥出现在她面前。

    稠稠的,热乎乎的,米粒都开花了。

    “老人家,喝吧。”

    她睁开眼睛,看见一个年轻士兵蹲在她面前,手里端着那碗粥。

    她愣住了。

    “这……这是……”

    “有人请客,”士兵咧嘴一笑,“快喝吧,趁热。”

    她接过碗,手在抖。

    她喝了一口。

    粥是甜的,烫的,香的。

    她喝着喝着,眼泪掉进碗里。

    这是她这辈子喝过最好喝的粥。

    也是她这辈子……最后一碗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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