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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11章 使者的颤抖:“齐王陛下,还有何要求?”
    十月十三,辰时。

    汴梁南门外,晨雾比昨天更浓。

    张邦昌站在齐军大营门前,两条腿抖得像秋风里的枯叶。

    他昨天刚来过一趟,被林冲的四条要求吓得连滚带爬地逃回去。今天又来了——带着赵佶的亲笔信,还有赵佶的口头承诺:全部答应。

    全部答应。

    去帝号,答应。

    迁居城外,答应。

    解散军队,答应。

    交出名单,答应。

    抄没内库,答应。

    全都答应。

    张邦昌本以为这样就能换林冲一句“退兵吧”。但他昨晚翻来覆去睡不着,越想越觉得不对劲——林冲那个人,心思太深了,怎么可能这么痛快?

    果然,今天一大早,朱武就派人进城传话:

    “陛下说了,昨天那四条,是基本条件。今天还有补充条件。请张相再来一趟。”

    补充条件。

    张邦昌听到这四个字,差点当场晕过去。

    但他还是来了。

    不来不行。

    不来,城里的百姓就得饿死。不来,赵佶就得被那些饿疯了的禁军绑了献给林冲。不来,他这个“大宋最后的宰相”就得被人肉包子铺的老板当成特供食材。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齐军大营。

    这次走的路线和昨天不一样。

    不是直接去中军帐,而是先穿过一片营地。

    营地里,齐军士兵正在吃早饭。

    每人两个白面馒头,一碗稠粥,一碟咸菜。还有肉——每人一块巴掌大的咸肉,腌得通红,看着就流口水。

    张邦昌看着那些馒头,喉结滚动。

    他已经三天没正经吃过东西了。

    昨天回去之后,赵佶赏了他一碗粥——御膳房最后一点存粮,稀得能照见人影。他喝完了,肚子叫得更厉害。

    现在看着这些白面馒头,他感觉自己像一条饿了三天的狗,闻到了肉骨头的香味。

    一个年轻士兵蹲在路边啃馒头,抬头看见张邦昌盯着他手里的食物,愣了一下,然后掰了半个馒头递过来:

    “给。”

    张邦昌愣住了。

    他看着那半个馒头,白生生的,冒着热气,上面还带着那个士兵的牙印。

    “这……这……”

    “拿着吧,”士兵咧嘴一笑,“俺们这管够。”

    张邦昌接过馒头,手在抖。

    他咬了一口。

    软的,甜的,热乎的。

    他嚼着嚼着,眼泪下来了。

    武松骑在马上,看着这一幕,脸上没什么表情。

    “走吧,”他说,“陛下等着。”

    张邦昌把馒头塞进嘴里,一边嚼一边跟着走,眼泪和口水混在一起,糊了满脸。

    中军帐到了。

    这次帐帘大开着,里面一览无余。

    林冲坐在主位上,手里拿着一卷书,正看得入神。

    旁边站着朱武,摇着羽扇,笑眯眯的。

    鲁智深蹲在角落啃鸡腿——又是鸡腿,这和尚好像永远在啃鸡腿。

    武松没进去,就站在门口,像尊门神。

    张邦昌走进去,跪倒在地:

    “罪臣张邦昌,参见陛下。”

    林冲放下书,看着他:

    “张相,昨晚睡得好吗?”

    张邦昌苦笑:

    “罪臣……一夜没睡。”

    “为什么?”

    “因为……因为罪臣知道,今天还有事。”

    林冲笑了:

    “聪明。”

    他站起身,走到张邦昌面前:

    “昨天那四条,赵佶都答应了?”

    “是……是,全部答应了。”

    “好,”林冲点点头,“那咱们今天谈补充条件。”

    张邦昌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林冲看着他,一字一句:

    “第一条——当年迫害朕的陆谦、富安等人,虽已死,但其家族何在?”

    张邦昌愣住了。

    陆谦?

    富安?

    那是高俅的狗腿子,当年陷害林冲的帮凶。陆谦是林冲的发小,出卖兄弟,死得最惨。富安是高俅的管家,出谋划策,也死了。

    但他们死了,家人还在。

    “这……”张邦昌颤声道,“陆谦有一妻一子,住在汴梁城西。富安有一妻两女,住在城南……”

    林冲点头:

    “好。朕要他们。”

    张邦昌咽了口唾沫:

    “罪臣……罪臣这就回去办。”

    林冲看着他:

    “不急。朕还没说完。”

    张邦昌的心又提了起来。

    “第二条——沧州牢城营管营、差拨,当年欲害朕性命者。”

    张邦昌想了想:

    “管营叫李固,差拨叫董超、薛霸。李固已死,董超、薛霸……也死了。”

    林冲点头:

    “他们的家人呢?”

    张邦昌额头冒汗:

    “这……罪臣不知。”

    “那就去查,”林冲淡淡道,“查到了,带来。”

    “是……是。”

    “第三条——当年为朕鸣冤的张教头——朕的岳父——一家,现在何处?”

    张邦昌松了口气:

    “张教头……在老家守墓。他……他没出事。”

    林冲看着他:

    “朕知道。朕的意思是——请你回去告诉赵佶,派人把张教头一家护送出城,送到朕的营中。若有半点差池……”

    他没说完,但张邦昌懂了。

    “罪臣明白!罪臣一定办妥!”

    林冲点点头,回到座位上,端起茶杯。

    张邦昌跪在地上,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小心翼翼地问:

    “陛……陛下,还有吗?”

    林冲看着他,目光平静:

    “你觉得呢?”

    张邦昌头皮发麻。

    他不敢说“有”,也不敢说“没有”。

    就那么跪着,汗如雨下。

    帐内一片寂静。

    鲁智深啃鸡腿的声音格外响亮。

    许久,林冲放下茶杯:

    “张相。”

    “罪臣在!”

    “你回去告诉赵佶——朕提的这些条件,不是为难他。是让他知道,这十八年,朕是怎么过来的。”

    他顿了顿:

    “贞娘死的时候,身边一个人都没有。朕发配沧州的时候,一路上被人追杀。朕在野猪林差点被董超薛霸害死的时候,没人来救朕。”

    他看着张邦昌:

    “现在,朕只是让那些害过朕的人,尝尝朕当年尝过的滋味。”

    张邦昌低着头,不敢看他。

    “去吧,”林冲摆摆手,“明天这个时候,朕要见到陆谦、富安、董超、薛霸的家人。还有,张教头一家,必须平安送到。”

    张邦昌磕了三个头,颤声道:

    “罪臣……遵旨。”

    他站起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停住。

    他回头,看着林冲:

    “陛……陛下,罪臣斗胆问一句——”

    林冲看着他。

    张邦昌咽了口唾沫:

    “齐王陛下,还有……还有何要求?”

    这话问出口,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这不是找事吗?

    但他忍不住。

    他想知道,林冲到底想要什么。

    到底要怎样,才肯放过这座城,这些人。

    林冲看着他,沉默片刻。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轻,像春风拂过水面:

    “张相,你回去告诉赵佶——”

    他站起身,走到帐口,望着汴梁城的方向:

    “朕要他亲自来。”

    “亲自来,跪在朕面前,把这份国书,亲手交给朕。”

    “亲手。”

    张邦昌愣住了。

    让皇帝跪着献国书?

    这是……这是要彻底羞辱赵佶。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也说不出来。

    林冲回头看着他:

    “怎么?做不到?”

    张邦昌“噗通”又跪下了:

    “做……做得到!一定做得到!”

    他磕了三个头,爬起来,踉跄着跑了。

    跑得比来的时候快多了。

    帐内,鲁智深啃完最后一口鸡腿,抹抹嘴:

    “哥哥,你让赵佶亲自来跪着献国书,他……他能干吗?”

    林冲坐回座位,端起茶杯:

    “他会干的。”

    “为啥?”

    “因为他怕死,”林冲淡淡道,“怕死的人,什么都干得出来。”

    鲁智深挠挠光头:

    “那……那他要是真来了,你打算怎么处置他?”

    林冲没答。

    他只是看着帐外的天空,目光深邃。

    许久,他轻声道:

    “贞娘,快了。”

    “再过几天,你就可以瞑目了。”

    汴梁城内,皇宫。

    张邦昌连滚带爬地冲进紫宸殿,把林冲的话原原本本地禀报给赵佶。

    赵佶听完,脸色煞白。

    让朕亲自去?

    跪着献国书?

    这是……这是要朕的命啊!

    “官家,”张邦昌小心翼翼道,“臣……臣以为,林冲这是在逼您……”

    “朕知道!”赵佶打断他,“朕知道他在逼朕!”

    他站起来,来回踱步,像一只困在笼子里的野兽:

    “他让朕去跪着献国书,是让朕在天下人面前丢脸!他让朕亲手交出国书,是让朕亲口承认亡国!他……”

    他说不下去了。

    因为他知道,他没得选。

    不去,林冲不退兵。

    不退兵,城里就得饿死人。

    饿死人,那些禁军就会绑了他去投降。

    到时候,他死得更惨。

    他停下脚步,看着张邦昌:

    “传旨——明日辰时,朕……亲自出城。”

    张邦昌愣住了:

    “官家!”

    “去传旨!”

    张邦昌跪下,磕了三个头,颤声道:

    “臣……遵旨。”

    他退下后,赵佶独自站在空荡荡的大殿里。

    窗外,秋风萧瑟。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刚登基的时候,也是这样的秋天。

    那时候他站在宣德门城楼上,接受万民朝拜。

    那时候他以为自己会永远站在上面。

    现在,他要跪在别人面前了。

    他笑了。

    笑得比哭还难看。

    “列祖列宗,”他喃喃道,“儿臣……对不起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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