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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七点半，许文斌就把新的房源清单送来了。
这次比昨天那份实在多了。
昨天那份清单，看着厚，翻开全是理由。
产权复杂。
设施老旧。
暂不具备使用条件。
待评估。
待处置。
待研究。
体制里最不缺的就是这种字眼，看着挺正规，实际上就是把事往后拖。
今天这份不一样。
顾言昨天跟国资口、城投口、机关事务口连夜打了几个电话，话说得不算客气。
尤其是城投那边。
老机械局宿舍楼一翻出来，谁都知道后面肯定还有东西藏着。
许文斌把清单放到桌上，直接说道：“市长，初步核出来五处。老机械局宿舍楼，昨晚已经看过了。还有老商贸局招待所、城投空置公寓、东江老物资公司宿舍、二厂北侧老培训中心。”
顾言拿起清单，翻了两页。
“这回倒是像人写的了。”
许文斌苦笑。
“昨晚国资口那边也吓着了。老机械局那栋楼的事一出来，他们不敢再随便写‘不具备使用条件’了。”
楚天河没急着表态。
他看着每一处的距离、面积、房间数、产权单位和现状说明。
老商贸局招待所，距离会展片区两公里，五层小楼，七十八间房，部分出租。
城投空置公寓，在二厂和东江精工中间，原本是给某招商项目准备的过渡住房，后来项目没落，公寓一直空着。
东江老物资公司宿舍，房子旧，位置一般，但离华芯那边还算近。
二厂北侧老培训中心，水电能用，楼体还行，后院有食堂。
顾言看着那一栏“部分出租”，冷笑了一声。
“这四个字我现在一看就烦。部分出租，基本就等于有人拿公家的房子在外头做小生意。”
许文斌点头。
“我已经让他们准备合同了。”
楚天河把清单合上。
“今天不坐办公室。先看老商贸局招待所。”
顾言站起来。
“我跟你去。昨天老机械局那楼还算开胃菜，今天这几个估计更好看。”
秦峰也来了。
他一进门，就递了一张纸。
“蒋胖子那边昨晚还在活动，约了三个学生看房，人已经盯住了。先没动，等他收钱。”
楚天河点点头。
“别让学生吃亏。”
“放心，人就在旁边。”
几辆车很快到了老商贸局招待所。
这地方在老城和会展片区中间，位置其实不差。
楼有点旧，但院子不小，门口还有一块掉漆的牌子，写着“江城商贸干部培训中心”。
院门半开着。
里面停了几辆私家车，还有一辆小货车。
门卫看见市里的车进来，赶紧出来。
许文斌问道：“谁负责这里？”
门卫愣了一下。
“现在是宏达商贸在管。”
顾言眉毛一挑。
“宏达商贸？”
许文斌翻清单。
“这楼产权是机关事务中心，委托商贸局老服务公司管理。宏达商贸是承租方。”
顾言笑了。
“绕得挺远。”
楚天河往楼里走。
一楼大厅很乱。
前台还在，柜台后面堆着纸箱。墙上的住宿价目表没有撕干净，旁边贴着一张“内部接待，暂停营业”。
二楼走廊里，有几个房间门锁着，里面传出麻将声。
秦峰的人上前敲门。
门开以后，里面坐着四个人，桌上摆着烟、茶、牌和一堆零钱。
一个光头男人看到来人，立刻站起来。
“你们干什么？”
秦峰看他一眼。
“你们在这儿住？”
光头男人表情一滞。
“我们租的办公室，平时朋友来坐坐。”
顾言走进去，看了看房间。
床拆掉了，摆了沙发，墙边还有酒柜。
他拿起桌上一张名片。
宏达商贸有限公司，副总经理，刘贵。
“刘副总，这办公室挺会办公啊。”
刘贵脸色不太好看。
“顾主任是吧？我们合同正规，租金也交了。”
许文斌让人把租赁合同拿出来。
合同一看，租金低得离谱。
整栋楼七十八间房，按每年十二万出租。
还写着由承租方负责日常维护。
顾言看完，转头问许文斌。
“这地方要是正常做招待所，一年收不收得到十二万？”
许文斌脸上挂不住。
“肯定不止。”
刘贵赶紧说道：“顾主任，账不能这么算。房子老了，维修成本高，空置风险大，我们接过来也是帮政府减负。”
顾言看着他。
“你帮政府减负，二楼开棋牌室，三楼做仓库，四楼租给培训班，五楼还有人长期住。你这负减得挺舒服。”
刘贵脸色变了。
“谁说五楼有人住？”
秦峰已经让人上楼。
没几分钟，一个民警下来。
“秦局，五楼有七间房住人，都是外地务工人员。房租按床位收，每人每月五百。”
顾言笑都懒得笑了。
“公家的招待所，低价租给你，你再按床位租出去。刘副总，你们这生意比开招待所还稳。”
刘贵额头冒汗。
“这个……这个是临时安置，临时安置。”
楚天河从进楼以后一直没怎么说话。
他一路看房间，看水电，看楼道，看卫生间。
这栋楼条件比老化工群租房强多了。
房间规整，有独立卫生间，水电只要检修就能用。
院里还能改成停车和通勤车停靠点。
这种房子放着给人打牌、堆货、转租床位，新来的工人却在外头挤十人间。
楚天河看向许文斌。
“机关事务中心的人呢？”
许文斌马上打电话。
十五分钟后，机关事务中心副主任赶到了。
人一进门就擦汗。
“市长，这栋楼当年确实是盘活存量资产，宏达商贸接手以后也交租……”
楚天河直接打断。
“从今天起，合同暂停履行。租金、转租、维修、实际使用情况全部审计。楼今晚收回。”
刘贵急了。
“市长，我们还有合同！”
秦峰看着他。
“转租床位、改变用途、消防不合格，合同先放一边，你跟我们把账说清楚。”
刘贵一下没声了。
从商贸局招待所出来，楚天河又去了城投空置公寓。
这地方更刺眼。
楼是新的。
外墙干净，门禁也在，甚至每间房都有简单家具。
可整栋楼只住了十几户。
物业人员说，这是原来给一个“总部经济项目”预留的。
那个项目黄了以后，房子就一直空着。
顾言进了一间房，打开灯，看了看床、桌子、卫生间。
“这不就是现成的吗？”
物业经理低声说道：“顾主任，这批房源定位比较高，当时是按商务人才公寓标准装修的。”
顾言回头看他。
“商务人才没来，技工人才不能住？”
物业经理赶紧摆手。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
物业经理不敢说了。
许文斌站在旁边，脸色也不好。
这楼离二厂和东江精工都近。
要是早点拿出来，至少能解一批燃眉之急。
楚天河问：“多少套？”
物业经理说道：“一百六十八套。”
“能住多少人？”
“如果按两人一间，大概三百多人。三人一间可以五百左右。”
顾言立刻说道：“别搞得跟群租一样。两人间、三人间分清楚，女工单独楼层，夜班人员优先。”
楚天河点头。
“这栋楼先纳入第一批青年公寓。今天做水电消防复查，明天出入住标准。”
物业经理迟疑了一下。
“市长，这个租金标准……”
顾言看向他。
“你还想按商务公寓收？”
物业经理赶紧道：“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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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天河说道：“租金按成本价核算，企业承担一部分，个人承担一部分，市里给过渡补贴。别让年轻工人一进门就被房租吓跑。”
许文斌快速记下。
一上午看了两处房。
中午没回市政府，直接在二厂食堂吃了饭。
下午又看了二厂北侧老培训中心。
这地方有点破，但格局不错。
前面是教室，后面是宿舍楼，院里还有食堂。
食堂已经停了几年，灶台上全是灰。
二厂负责人说：“这个地方以前用于职工培训，后来培训停了，就闲着。水电要重新查，食堂也要修。”
楚天河看着后院那排宿舍。
“能改多少床？”
二厂后勤处长说道：“简单修一下，一百五十张。要是加上下铺，能到二百多。”
顾言马上看他。
“别一听床位就往上铺。消防、安全、通道算清楚。前面刚查完群租房，别转头自己搞一套。”
后勤处长脸一红。
“明白。”
张世海也跟着来了。
他看了一圈，嘴上嫌弃。
“这地方灰是厚了点，收拾收拾能住。比我们以前出差住的好多了。”
小梁也在。
他看着那排空宿舍，低声说道：“要是孙浩他们能住这儿，离二厂和红虎都不远。”
张世海瞪他。
“你先把活干好，房子的事轮不到你操心。”
小梁笑着闭嘴。
可楚天河听见了。
他对许文斌说道：“这处做轮训学生和新入职工人的过渡公寓，二厂负责改，市里盯进度。”
许文斌点头。
东江老物资公司宿舍情况差一点。
楼旧，周边配套弱，离华芯也不算特别近。
但胜在房间多。
华芯那边需要一批短期规范班和后勤保障人员住宿，许文斌建议可以先做一部分过渡。
楚天河看了以后，只定了一句话。
“能用多少用多少，不硬撑。安全不过关，一张床都别加。”
这一天下来，第一批可改房源基本定了。
老机械局宿舍楼。
老商贸局招待所。
城投空置公寓。
二厂老培训中心。
东江老物资宿舍部分楼层。
加起来，初步能提供一千五百多张床位。
离三千八百多的缺口还差很远，可至少不是手里只有三百张床了。
晚上，许文斌把第一批改造方案拿到市政府小会议室。
他嗓子都有点哑。
“市长，按最快进度，城投空置公寓三天内可以住第一批。老机械局宿舍楼和老商贸局招待所需要五到七天。二厂老培训中心十天。东江老物资宿舍要分批。”
顾言接过方案，看了几眼。
“别写得太漂亮。能住就是能住，不能住别硬报。消防不过，热水不通，门锁不行，都不能放人。”
许文斌点头。
“我会盯。”
秦峰把另一份资料放到桌上。
“蒋胖子那边又动了。他今天下午联系几个工人，说政府的公寓住不进去，还是他那边快。还让人收了两个学生每人五百定金。”
顾言一听，火气就上来了。
“他是觉得我们腾床慢，所以还能再收一口？”
秦峰说道：“钱已经收了，证据也有。随时能动。”
楚天河看着房源表，又看着蒋胖子的材料。
“先把那两个学生的钱退了。”
秦峰点头。
“人已经安排过去。”
“蒋胖子先别让他跑。”
“跑不了。”
会议开到九点多。
散的时候，许文斌腿都快软了。
一天跑了五个点，又催了三个单位，他现在看见“闲置房源”四个字都头疼。
顾言倒是精神还行。
他把房源表卷起来，敲了敲桌子。
“这下有点像样了。别的不说，青年公寓第一批能亮灯，蒋胖子那帮人就要急。”
楚天河站在窗边，看着外头的灯。
“他们急是好事。”
顾言看向他。
楚天河说道：“说明我们找对了地方。”
第二天一早，城投空置公寓开始清理。
一批原本封着的房间被打开。
床垫、桌椅、热水器、门锁逐项检查。
周芸带着几个学生志愿者来贴房间编号。
孙浩也来了。
他把“青年公寓一号楼”的临时牌子扶正，拍了拍灰。
“周老师，这地方真给我们住啊？”
周芸笑道：“先给最需要的人住。”
孙浩看着干净的楼道，眼睛发亮。
“这比我们宿舍好多了。”
小梁在旁边说道：“别光看房子好。住进来以后，规矩也多。”
孙浩立刻道：“我守规矩！”
张世海正好从门口走过，端着茶缸说道：“你先把机床规矩守明白。”
孙浩又蔫了。
楼道里一片笑声。
楚天河站在院子里，看了一会儿，没有进去。
许文斌走到他身边。
“市长，第一批今晚能住一百二十人。”
楚天河点头。
“先住进去。后面的继续改。”
顾言从楼里出来，手里拿着一张清单。
“这栋楼算是翻出来了。后面那几栋，谁敢再藏，我就让他把空房租给自己住。”
楚天河看了他一眼。
顾言笑了笑。
“开个玩笑。账我会继续查。”
楚天河看着那栋公寓楼。
“不是玩笑。空房吃灰，年轻人挤黑中介房，这种事以后不能再有。”
许文斌赶紧记下。
中午，第一批入住名单贴出来。
侯大力的名字在第一批。
赵琳的名字也在。
还有孙浩他们几个轮训学生。
侯大力抱着被褥站在公告栏前，看了半天，终于笑了。
“真有我啊。”
旁边一个工友说道：“你昨天不是还怕临时安置几天就赶人吗？”
侯大力摸了摸后脑勺。
“我现在不怕了。名字都贴墙上了。”
赵琳站在另一边，看着女工单独楼层安排，眼圈有点红。
她昨晚总算睡了个安稳觉。
今天看到这个名单，心里才真的踏实。
周芸走过来。
“今晚搬？”
赵琳点头。
“搬。”
“需要帮忙吗？”
赵琳笑了一下。
“不用，我东西不多。”
周芸说道：“以后会多起来的。”
赵琳愣了愣，随即也笑了。
“嗯。”
这一晚，城投空置公寓第一批房间亮了灯。
年轻工人和学生拎着行李进去。
有人在铺床。
有人擦桌子。
有人试热水。
有人第一件事就是给家里打电话。
侯大力站在房间里，对着电话那头说道：“妈，住下了。两人一间，有热水，门能锁。你放心。”
小梁帮孙浩把床架推正。
孙浩摸着床沿，咧嘴笑。
“梁哥，这床不响。”
小梁把包往柜子里一放。
“床不响，你明天上机要是响错了，张师傅照样骂。”
孙浩叹气。
“能不能别提这个。”
楼下，楚天河没有上楼。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一间间亮起来的窗户。
顾言站在旁边，语气难得平和。
“第一批床算落下了。”
楚天河说道：“还差得远。”
“知道。”顾言看着楼上，“不过今晚这些人能睡稳一点。”
楚天河点了点头。
“先让他们睡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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