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曼架构曝光后的七十二小时。
硅谷的兴奋像一锅煮沸的水,蒸汽顶得锅盖砰砰作响。
但三天过去了——白宫没有动静,国会没有动静。
甚至连一向冲在最前面的福克斯新闻,都只是在重复旧料。
那些cEo们,又开始坐不住了。
7月25日下午,旧金山,太平洋俱乐部。
一群人重新围坐在一张长桌前,这是他们72小时内的第五次会议了。
微软的政府关系负责人,约翰·哈德逊主持会议。
“各位,我长话短说,白宫从开曼架构曝光到现在,内部召开了三次跨部门会议。”
“第一次评估法律选项,第二次评估政治风险,第三次评估经济后果……三次会议,都没有任何实质性决定。”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愤怒的咒骂声。
“他们还想要什么?”甲骨文的代表拍着桌子。
“开曼架构曝光,证据确凿,他们还在等什么?”
“等中期选举。”哈德逊的声音很低。
“在他们眼里,中期选举的选票比国家税收重要,比硅谷的生存重要,比扬帆科技的威胁重要。”
“我们这些人的捐款,比不上几百万摇摆选民的民意。”
谷歌代表靠在椅背上,“各位,我们是不是犯了一个错误。”
“我们把希望都寄托在白宫和国会身上,以为他们会在关键时刻出手,以为华盛顿是我们的后盾,但华盛顿从来不是任何人的后盾。”
“华盛顿只是华盛顿。他们只关心自己的选票,不会替金主卖命。”
他站起来,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所以,我建议——我们自己动手。”
封面上印着“紧急请愿书”几个字,亚马逊、ebay等等。
“联名签署,联合所有能联合的企业,要求白宫和国会,在扬帆科技完成离岸资产转移之前采取立法行动。”
“要让白宫知道我们的态度,我们要的是行动,不是口头承诺。”
“他们会听吗?”有人问。
“听不听,由不得他们了。”谷歌代表笑了笑。
“加大媒体宣传,把杨帆本人包装成逃税的外国掠夺者、钻法律漏洞的华夏资本家。”
“然后我们再加一把火,把请愿书公开,让媒体知道硅谷企业,已经对白宫失去信心,那时候白宫还能躲着藏着吗?”
微软的鲍尔默紧跟着开口。
“还不够!如果白宫出手,但出手的方向不是我们想要的,怎么办?”
“如果他们还是做做样子,继续发一份不疼不痒的声明呢?”
他不等众人开口,继续道,“所以,我们要把他们逼到墙角,让他们没有退路。除了要让他们清楚,不支持我们,就是出卖美国利益。”
“还要掐死他们的命脉,签了这份请愿书,就不得向任何议员提供政治献金,他们想要钱,就得付出行动。”
“同意!”
“赞成!”
——
当天晚上,福克斯新闻总部。
特别策划的节目对外播出,主持人肖恩·汉尼提坐在主播台前熟悉台本,面前一叠资料,最上面是一张照片。
杨帆的照片。
十九岁的少年,穿着白衬衫,站在华盛顿集会上。
“三、二、一——开始!”红色指示灯亮起。
汉尼提面对镜头,表情夸张,如同发现了一个惊天秘密。
“晚上好,美国。今晚我们要谈一个话题,一个可能决定美国未来命运的话题——一个十九岁的华夏少年,如何用一美元,偷走美国最值钱的技术。”
他举起那张照片。
“杨帆,扬帆科技的创始人,Facebook和ttalk的拥有者,美国一亿用户的社交网络掌控者。”
“但现在,很多人都叫他,逃税的外国掠夺者,钻法律漏洞的华夏资本家。”
汉尼提干了二十年新闻,太知道怎么调动观众情绪了。
愤怒是最好的催化剂,而今晚,他要点燃全美国的愤怒。
画面切换。
一张复杂的公司架构图出现在屏幕上,从硅谷到开曼群岛,从开曼群岛到新加坡、京都、柏林,箭头密密麻麻,像一张蜘蛛网。
“开曼群岛。”汉尼提的声音拔高。
“这个加勒比海上的小岛,人口不到六万,却是全球最大的避税天堂。”
“在这里注册一家公司只需要一千美元,转移资产不需要向任何国家缴税,藏匿利润没有任何法律可以追究。”
“而现在,杨帆正试图把他从美国赚走的每一分钱,全部转移到这个法律黑洞里。”
画面再次切换,这次是数据。
“扬帆科技在美国第一季度营收八十二亿美元,利润十八亿美元。按照美国税法,他应该缴纳至少五亿美元的税款。”
‘如果开曼公司注册成功,他一分钱都不用交,因为他轻轻松松就能把利润全部转移到开曼群岛。”
汉尼提停顿了一下,让观众消化这个数字。
五亿美元,足够建十所学校,养一支军队,救活一个城市。
但现在,这笔钱正流向一个加勒比海小岛。
“这不仅是逃税。”汉尼提的声音陡然严厉,“这是对美国法律和主权的公然挑衅!”
“这是对每一个诚实纳税的美国人的侮辱!而我们的政府做了什么?”
画面切换到白宫新闻发布会的片段。
发言人站在讲台后,说着“正在密切关注”、“正在评估”、“正在研究”。
“正在,正在,正在。”汉尼提冷笑,“等他们研究完,那个东方商人早就把资产转移干净了!”
“我收到内部消息,硅谷的cEo们已联名致信白宫,要求政府立即采取制裁行动。”
“否则所有外国公司都会效仿,所有利润都会流出美国,所有税收都会消失。”
“到那时候,谁来修我们的路?谁来养我们的军队?谁来救我们的孩子?”
汉尼提站起来,走到镜头前,态度诚恳。
“总统先生,国会山的议员们,你们听到了吗?美国人民在等一个答案。一个强硬的答案。”
“一个能让华夏人知道,美国不是他可以随意掠夺的答案。今晚,我们等这个答案。明天,我们继续等。直到等到为止。”
画面定格在汉尼提严肃的脸上。
演播室灯光暗下。
制片人冲过来,用力拍汉尼提的肩膀。
“完美!太完美了!收视率肯定爆!”今晚的节目只是开始。
接下来三天,福克斯新闻会滚动播出这个专题,每天一小时,每天一个新角度。
直到白宫受不了压力,直到国会不得不行动,直到杨帆付出代价。
——
硅谷的效率很高。
一觉醒来,已有超过四十家企业在请愿书上签名。
第二天,政府关系人员把请愿书送进了白宫和国会山。
白宫西翼,椭圆形办公室旁的小会议室。
凯伦·张看着请愿书,眉头紧锁。
“各位,硅谷的企业集体逼宫了。”她翻开请愿书,念出标题。
“我们,下列签署人,代表美国科技产业的数百万从业者,谨向白宫和国会提出紧急请求:在扬帆科技完成离岸资产转移之前,采取一切必要立法和行政措施,阻止其规避美国法律管辖。”
她合上请愿书,“一共四十二家。所以——”
她抬起头,看向会议室里的五个人,“谁能告诉我,接下来我们能做些什么?”
她面前五人来自国家安全部门、司法部、商务部、外交部。
五个人,代表五个部门,五种立场。
他们每个人都在告诉她,做不到。
立法做不到。
《六十天法案》在参议院只有五十二票,离六十票还差八票。
达施勒明确拒绝合作,其他民主党议员也不会支持。
强行推动只会让法案死在参议院,然后共和党背上“打压创新”的骂名。
制裁做不到。
如果动用《国际紧急经济权力法》制裁扬帆科技,华夏必然对等反制。
波音、通用、苹果、微软、高通这些公司在华业务都会受影响,经济损失无法估量。
行政禁令做不到。
如果以国家安全为由禁止联邦政府使用Facebook和ttalk,至少四千万用户会受影响。
民调显示,这会导致共和党在中期选举中损失五到八个百分点。
而且联邦法院很可能以“违宪”为由驳回禁令。
这些话,在这三天时间里,她已经听腻了。
关键是,什么都不做等同于认输。
硅谷企业已经联名施压,福克斯新闻连续轰炸,选民们正在失去耐心。
凯伦·张闭上眼睛,揉了揉太阳穴。
头疼,从昨天开始就疼,吃了阿司匹林也没用。
“先动用行政命令加有限制裁。”她开口。
“以国家安全为由,禁止联邦政府使用Facebook和ttalk,同时限制扬帆科技参与联邦采购项目。”
她看向商务部官员,“联邦政府采购占他们营收多少?”
对方翻了一下文件:“不到百分之三。”
凯伦·张苦笑一声。
“至少,我们要让硅谷看到我们在行动,要让福克斯新闻有东西可报,要让选民知道我们没有坐视不管。”
“但这会被解读为软弱。”有人提醒,“联邦采购只占百分之三,根本伤不到扬帆科技的核心。硅谷会认为我们在敷衍,福克斯会骂我们做表面文章,选民会觉得我们无能。”
“那你有更好的办法吗?”凯伦·张反问。
众人沉默。
“没有,就按我说的做,起草行政命令,今天中午我要签字。”
凯伦·张站起身,“另外,我会去找达施勒。亲自去。”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白宫幕僚长亲自去找在野党领袖?
这在华盛顿的政治礼仪里,几乎等同于投降。
“凯伦——”其中一人出声劝说。
“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凯伦·张打断他,“但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如果达施勒还不肯合作,那我们就真的没有牌了。”
她拿起桌上的文件,叠在一起,扔进碎纸机。
刀片转动的声音像某种哀鸣。
“散会。”
众人起身离开。
会议室里只剩下凯伦·张一个人。
她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草坪。
阳光很好,草坪绿得刺眼。
几个工作人员正在修剪灌木,动作缓慢而悠闲。
他们不知道,就在这栋楼里,一场决定数百亿美元命运的博弈正在上演;他们不知道,他们的总统,他们的国家,正站在悬崖边上。
凯伦·张看着这一切,忽然想起爷爷说过的一句话。
爷爷是移民,从台湾来美国,开了一家中餐馆。
他常说:“在厨房里,火候最重要。火太大,菜会焦;火太小,菜不熟。只有火候刚好,菜才好吃。”
现在,华盛顿就是厨房。
扬帆科技就是那道菜。
硅谷是猛火,华夏是冷水,国会是锅,她是厨师。
火候要刚好——不能太大,不能太小,要刚好。
但她不知道,什么样的火候才是刚好。
她只知道,如果这道菜做坏了,整个厨房都会炸。
而她,会是第一个被炸死的人。
她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安排车,我要去国会山。”
“见谁?”
“达施勒。”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现在?”
“现在。”
电话挂断。
凯伦·张放下听筒,整理了一下西装,然后走出会议室,走向电梯,走向国会山,走向那个可能决定一切的地方。
有些底线已经被打破,有些战争已经开始。
而这场战争的第一枪,将由她来打响。
无论她愿不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