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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666章 北来信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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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陈头喝了五天药,能下床走动了。走得慢,扶着墙,一步一挪,但比躺着强。苏挽雪把铺子里的椅子搬到门口,让他坐着晒太阳。老陈头不肯,说坐在门口像等死。苏挽雪没理他,把他按在椅子上,又把小黑塞进他怀里。小黑不乐意,扭了两下,被老陈头按住,老实了。

    “这猫跟你一个德性。”老陈头摸着小黑,对苏挽雪说。苏挽雪当没听见。

    林黯在铺子里打铁。最近活多了,开春了,种地的要锄头,盖房的要钉子,张屠户那把刀修好了,李掌柜又订了两把菜刀。他一个人忙不过来,韩老六在旁边打下手,拉风箱,递工具,偶尔也抡两锤,但打出来的东西歪歪扭扭的,还得林黯返工。

    白无垢去李掌柜那儿记账了,每天早出晚归,回来的时候总带点东西,有时是一块豆腐,有时是一把青菜,有时是几个铜板——李掌柜给的赏钱。

    这天下午,铺子里来了个人。

    不是镇上的人,是生面孔。男的,四十来岁,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长衫,脚上是一双黑布鞋,鞋面上沾了不少泥,走了远路的样子。他站在铺子门口,看了看挂在墙上的破军剑和闷锤,又看了看林黯。

    “打铁吗?”林黯问。

    “不打。”那人说,“我找人。”

    “找谁?”

    “找你。林黯。”

    林黯放下锤子,手按在腰后的匕首上。韩老六也停了风箱,盯着那人。苏挽雪从灶台那边走过来,站在林黯旁边。

    “你是谁?”林黯问。

    那人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过来。林黯没接,那人就把信搁在铁砧上。信封是黄皮的,上头没有字,封口用火漆封着,火漆上盖了一个印——是一个圆圈,中间一个点,归墟的图。

    林黯看了那个印一眼,拿起信封拆开。信纸上只有一行字,笔迹很熟——“种子活了,根稳了。我找到他了。他很好,就是老了。不用来找。沈。”

    林黯看完,把信折好,揣进怀里。

    “沈长卿让你来的?”

    那人点了点头。“沈爷说,信送到,话带到,就行了。”

    “他还说了什么?”

    那人想了想。“他说,北边的事不用操心了。让您好好过日子。”

    林黯看着他。“沈长卿现在在哪儿?”

    “不知道。我送到信就回去了,他在哪儿我不清楚。也许还在北边,也许往更北边去了。”那人顿了顿,“沈爷还让我带一样东西给您。”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头是一块石头,不大,比鸡蛋小点,黑色的,发亮,像被火烧过。石头上有一个印,刻着一个字——“戍”。

    林黯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看。石头不重,但摸着温温的,像揣过很久。

    “他说,这是戍土让他带给您的。戍土说,这个给您,以后不用去找他了。”

    林黯把石头攥在手里。手心那团光亮了一下,和石头上的字呼应着。亮了一下就灭了,石头还是那个石头,温温的。

    “戍土还说了什么?”

    那人摇了摇头。“没了。就这些。”

    林黯从柜子里拿出几个铜板,递给那人。那人没接。

    “沈爷给了盘缠。不用。”他转身走了,步子很快,一会儿就消失在街口。

    林黯站在门口,看着那人走的方向。北边。天灰蒙蒙的,看不见远处。他把那块石头举起来看了看,黑色的,发亮,像眼睛。

    苏挽雪走过来。“沈长卿真找到戍土了?”

    “信上是这么说的。”

    “你信?”

    林黯想了想。“信不信无所谓。石头是真的。这上面的印,不是随便能刻出来的。”

    他把石头揣进怀里,和那封信放在一起。两样东西挨着,温温的,像还有体温。

    老陈头在门口坐着,怀里的小黑已经睡着了。他睁开眼,看了看林黯。

    “北边来的?”

    “嗯。”

    “说了啥?”

    “说找到戍土了。他很好。不用去找。”

    老陈头点了点头,闭上眼。小黑翻了个身,爪子伸出来,在空中抓了两下,又缩回去。

    下午的活接着干。林黯把最后一把菜刀打完,淬了火,磨了刃口,搁在铁砧上。李掌柜明天来取。韩老六把铺子扫了扫,铁屑堆了一堆,用簸箕撮出去倒了。

    苏挽雪在灶台前熬药。老陈头的药还剩两副,今天又熬了一副。药味儿飘出来,苦,但闻着习惯了。小黑从老陈头怀里跳下来,跑到灶台边蹲着,仰着头看苏挽雪,喵了一声。

    “不是给你喝的。”苏挽雪说。小黑不走,就蹲在那儿。

    天快黑的时候,白无垢回来了。他今天脸色不太好,进门就把账本搁在桌上,坐到椅子上,叹了口气。

    “怎么了?”林黯问。

    “李掌柜说,下个月铺子要关了。”

    “关了?为什么?”

    “他儿子在城里开了个大铺子,让他去帮忙。他不想去,但儿子非要他去。他说不放心老太太一个人,儿子说把老太太也接去。”白无垢点了一锅烟,抽了一口,“关了就关了吧。我再找别的活。”

    林黯没说话。苏挽雪端了碗水递给白无垢,白无垢接了,没喝,搁在桌上。

    “林黯,你说我是不是命不好?找个活干,干不了多久就黄了。”

    “不是命不好。是运气不好。”

    白无垢苦笑了一下。“运气也是命。”

    林黯没接话。他知道白无垢不是真的信命,就是发牢骚。发完了就好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老陈头多吃了半碗饭,还喝了一碗汤。苏挽雪看着他吃,心里松了松。老陈头的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些,不是黄的了,有点血色。

    “陈叔,明天想吃什么?”苏挽雪问。

    “疙瘩汤。昨天不是说过了吗?”

    “昨天你吃过了。今天还吃?”

    “吃。吃不够。”

    苏挽雪笑了一下。“行。明天还做疙瘩汤。”

    吃完饭,白无垢坐在门口抽烟。林黯站在他旁边。苏挽雪在洗碗,小黑蹲在她脚边,舔着爪子。

    街上黑了。风从北边吹过来,凉的,但没那么硬了。

    “白无垢。”

    “嗯。”

    “李掌柜的铺子关了以后,你去城里找找活。城里铺子多,总有人要记账的。”

    白无垢把烟抽完,在地上碾灭了。“城里远。来回不方便。”

    “住城里。铺子里有地方住。”

    白无垢沉默了一会儿。“再说吧。”

    他站起来,走进铺子里,睡了。

    苏挽雪洗完碗,抱着小黑走过来。小黑今天不老实,在她怀里扭来扭去的,想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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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别闹。”苏挽雪拍了它一下。小黑不扭了,但尾巴甩来甩去的,抽在她胳膊上。

    “林黯。”

    “嗯。”

    “今天那个人,你觉不觉得眼熟?”

    林黯想了想。“没觉得。怎么了?”

    “我觉得他像一个人。像寒鸦。”

    林黯愣了一下。他回想了一下那个人的脸——四十来岁,瘦,眼睛有点凹,颧骨高。确实有点像寒鸦。但寒鸦比他年轻,脸型也不完全一样。

    “也许是寒鸦的亲戚。”林黯说。

    “也许是寒鸦没死。”

    林黯摇了摇头。“寒鸦死了。我亲手烧的。”

    苏挽雪没再说话。靠在他肩上,闭上眼。小黑从她怀里跳下去,跑到街上,蹿进黑暗里,不见了。

    林黯站着,看着那些星星。星星很多,很亮。他摸了摸怀里的信和石头。信纸有点硌人,石头温温的。他想沈长卿找到戍土的时候,戍土是什么样子。老了。沈长卿说他老了。戍土活了多久了?三百年?不止。也许四百年,五百年。他早就老了。只是以前没人在意。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团光。还在,亮着,温温的。和那块石头一样的温度。

    他低下头,看了看手心里那团金色的光。很小,但很亮。

    然后抬起头,继续看星星。

    苏挽雪呼吸匀了,睡着了。他站着,没动。风停了,街上静悄悄的。远处传来一声猫叫,不是小黑,是别的猫。叫了几声,停了。

    他站了好一会儿,才轻轻把苏挽雪叫醒。

    “进去睡。”

    她睁开眼,迷迷瞪瞪的。“嗯。”

    两个人走进去。铺子里黑了,炉膛里只剩一点火星子,一闪一闪的。林黯把门关上,插好。

    里屋老陈头已经睡了,呼吸重,但匀。白无垢也睡了,铺上一点动静没有。

    林黯躺下来,苏挽雪靠过来,头搁在他肩上。小黑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跳上来,蜷在两个人中间,呼噜呼噜的。

    他闭上眼。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林黯起来的时候,老陈头已经在铺子里坐着了。不是坐门口,是坐在炉膛前,手里拿着火钳,在拨火。火已经生着了,旺旺的,铺子里暖烘烘的。

    “陈叔,你怎么起来了?”

    “躺够了。”老陈头没抬头,“躺得腰疼。”

    林黯走过去,想把火钳拿过来。老陈头没给。

    “我还能动。别把我当废人。”

    林黯没再抢。他去灶台那边,帮苏挽雪端粥。今天做的是疙瘩汤,稠稠的,放了青菜,打了个鸡蛋。老陈头喝了一大碗,又添了半碗。

    “好吃。”他说。

    苏挽雪看着他吃,笑了。

    上午的时候,张屠户来了。他不是来打刀的,是来送东西的。他从背后解下一个布包,打开,里头是一块肉,不小,得有四五斤,肥瘦相间,看着就好。

    “老陈头,给你补补。”张屠户把肉搁在桌上,“自家杀的猪,留了点好的。”

    老陈头看了看那块肉,又看了看张屠户。

    “多少钱?”

    “给啥钱。送你的。”张屠户摆摆手,“你以前给我打的那把刀,用了二十年没坏。这块肉算谢礼。”

    老陈头没再推。张屠户走了,步子稳当,腰后的刀别得紧紧的。

    苏挽雪把那块肉收起来,中午切了一小块,炖了个红烧肉。肉炖得烂,肥的不腻,瘦的不柴。老陈头吃了好几块,还喝了半碗肉汤。

    “陈叔,慢点吃。”苏挽雪说。

    “慢不了。”老陈头又夹了一块。

    林黯看着他吃,心里说不上的滋味。老陈头的病好了些,但能好多久,谁也不知道。也许一个月,也许一年,也许更久。但不管多久,能吃的时候就让他吃,能喝的时候就让他喝。别的想也没用。

    下午的时候,林黯在铺子里打铁。白无垢没去李掌柜那儿,说是李掌柜去城里了,铺子关一天。他坐在桌前,翻着账本,把这几天的账重新算了一遍。

    “林黯,这个月挣了多少你知道不?”

    “不知道。”

    “挣了二百三十个铜板。花了一百八十个。剩五十个。”

    “剩的不多。”

    “不多。但没亏。”白无垢把账本合上,“省着花,够。”

    林黯嗯了一声。他打了一下午的铁,打了三把锄头,两把菜刀。手生了,打得不快,但打得稳。每一下都落在该落的地方。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他把工具收了,把铁砧上的铁屑扫干净。苏挽雪在灶台前做饭,今天做的是红烧肉、炒青菜、疙瘩汤。老陈头点名要的疙瘩汤。

    老陈头今天没早早就躺下,坐在桌前,等着吃饭。小黑蹲在他脚边,仰着头看他,喵了一声。

    “你也要吃?”老陈头低头看它。小黑又喵了一声。老陈头从桌上夹了块肉,放在地上。小黑闻了闻,吃了,舔了舔嘴,又仰起头。

    “没了。”老陈头说。小黑不信,又等了一会儿,见没动静,走了。

    吃完饭,天黑了。白无垢坐在门口抽烟。林黯站在他旁边。苏挽雪在洗碗。

    “林黯。”

    “嗯。”

    “我今天想了一下。李掌柜的铺子关了以后,我去城里看看。能找到活就干,找不到就回来。”

    “行。”

    白无垢把烟抽完,在地上碾灭了。“你说,我这一辈子,是不是就这样了?到处找活干,干不了多久就黄了。”

    林黯想了想。“不一定。也许哪天就安稳了。”

    “也许吧。”

    白无垢站起来,走进铺子里,睡了。

    苏挽雪洗完碗,抱着小黑走过来。小黑今天老实,窝在她怀里不动,眯着眼,呼噜呼噜的。

    “林黯。”

    “嗯。”

    “你说,老陈头能撑到过年吗?”

    林黯沉默了一会儿。“能。”

    “你怎么知道?”

    “不知道。但得能。”

    她靠在他肩上,闭上眼。林黯站着,看着那些星星。星星很多,很亮。他摸了摸怀里的石头。石头还是温温的,像戍土还在握着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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