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理工作进入尾声的时候，一个被所有人忽略的问题冒了出来。

    

    书院不只有圣子圣女。

    

    还有弟子。

    

    数千名普通弟子。

    

    他们的修为不高，最强的也就天仙境中期，大部分还在金丹、元婴阶段晃悠。玄镜圣主启动万域诛仙大阵的时候，这些弟子首当其冲地被波及，昏迷了一大片。

    

    现在，他们陆陆续续地醒了。

    

    醒来之后看到的，是一片彻底面目全非的废墟。

    

    书院没了。

    

    圣主没了。

    

    长老跑的跑、伤的伤。

    

    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圣子圣女们，被一条白骨锁链串成了一串，灰头土脸地蹲在角落里。

    

    几千号人，跪在废墟上，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知道接下来该干嘛。

    

    有胆子小的已经开始哭了。

    

    有胆子更小的连哭都不敢哭，怕引来那头巨犬的注意。

    

    大金确实注意到了这帮人。

    

    它“噔噔噔”地跑到陆清安跟前，叼着一个还在发抖的弟子丢在地上，跟叼了只耗子回来邀功一样。

    

    “汪。”

    

    那弟子在地上抖成了一团，连头都不敢抬。

    

    陆清安看了一眼：“大金你放开人家，吓唬小孩算什么本事。”

    

    大金委屈地哼了一声，把弟子松开了。

    

    “园长大人。”寂灭天尊走了过来，手里还抱着一摞刚从藏经阁抢救出来的典籍。

    

    “怎么了？”

    

    “这些弟子怎么处置？”

    

    这个问题一抛出来，旁边几个人的意见就分成了好几拨。

    

    大金冲着陆清安“汪汪”叫了两声，意思很明确——全部打包带走，工地缺苦力。

    

    小邪也在旁边晃触手，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翻译过来大概是：它那个旋转木马的零件太重了，搬运的时候多几个帮手好使。

    

    饕餮妖帝从储物袋里掏出一根不知道从哪儿顺来的龙骨，边啃边说：“要我说，管他们干什么，爱去哪儿去哪儿。反正又不能吃。”

    

    寂灭天尊摇了摇头：“此事不妥。这些弟子多数是无辜的，有些年龄还很小，刚入门没几年。书院出了事，他们比谁都懵。若是将他们强行收编或驱逐，恐怕会有损园长大人的声望。”

    

    “声望？”陆清安一脸茫然，“我有声望这东西吗？”

    

    寂灭天尊：“……有，非常有。”

    

    “哦。那就……”

    

    陆清安又看了一眼那些跪在废墟上的弟子。

    

    年轻。瘦。慌。

    

    跟他当年被公司裁掉时候的样子一模一样。

    

    当然了，他那时候没有跪在地上——但那种“天突然塌了”的茫然感，是一样的。

    

    他忽然就没什么纠结的了。

    

    “算了，”他叹了口气，“这些小年轻也挺惨的。”

    

    “挺惨的”三个字一出口，顾昭雪心里就有数了。

    

    她等这句话等了半天。

    

    “爸爸你说得对。”她接上去，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心疼，“他们的书院没了，圣主也死了，老师也跑了。你想想，如果我的幼儿园突然没了，我该多难过呀。”

    

    这话戳到了陆清安的软肋。

    

    他蹲下来，跟顾昭雪平视：“闺女你说，咋办？”

    

    “不如……给他们一个选择？”

    

    “什么选择？”

    

    “愿意留下来的，可以编入幼儿园的勤工俭学项目。一边干活一边学习，学费从工资里扣。干满一年就算正式学员，享受幼儿园的全部福利待遇。”

    

    陆清安想了想：“那不愿意留的呢？”

    

    “不愿意的可以自行离开。但要签一份保密协议——关于幼儿园的位置、布局和内部情况，不能对外泄露。毕竟，小朋友们的安全是第一位的嘛。”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陆清安连连点头：“对对对，安全最重要。闺女你想得真周到。”

    

    “那爸爸你去跟他们说？”

    

    “我去说不太合适吧……”陆清安看了看自己这身形——虽然现在是人形，但那股不经意间泄露的气压，让方圆三百丈内的空气都变得黏稠。他要是走过去，那帮弟子估计能当场晕一批。

    

    “让叶老师去说吧。”他拍了拍叶孤城的肩膀，“叶老师，辛苦了。”

    

    叶孤城看了他一眼：“ 说什么？”

    

    “就说……”陆清安想了想措辞，“就说我们幼儿园在招义工，包吃包住，五险一金——算了五险一金他们不懂——就说管饭，有发展空间，欢迎加入。”

    

    叶孤城沉默了三秒。

    

    然后点了下头，转身走向那群弟子。

    

    他走过去的过程中，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步子不快不慢。但他身上那股独有的——说不上来是冷是淡的气质——走到哪儿，哪儿的弟子就不抖了。

    

    不是被安抚了。

    

    是被震慑得连抖都不敢了。

    

    “起来。”

    

    叶孤城站在弟子们面前，说了两个字。

    

    没人动。

    

    “我只说一遍。”叶孤城说，“你们有两个选择。”

    

    他把顾昭雪的方案，用最简洁的方式复述了一遍。

    

    没有赘词。没有废话。比原版精简了三分之二。

    

    说完之后，他转身就走了。

    

    留下几千号弟子面面相觑。

    

    “勤……勤工俭学？”一个年轻弟子小声问旁边的人。

    

    “好像是……让我们去那个幼儿园干活？”

    

    “幼儿园？我们去幼儿园？”

    

    “你没看刚才那些小孩吗？咱们师兄师姐都被收拾成那样了，咱们去了……”

    

    一阵沉默。

    

    然后有个弟子突然说：“可是除了去那儿，我们还能去哪儿？”

    

    又一阵沉默。

    

    更长的沉默。

    

    弟子们开始交头接耳。

    

    有人犹豫，有人害怕，有人踌躇——

    

    但更多的人，想的是另一件事。

    

    那个能把万域诛仙大阵捏成蹦迪球的男人，开口说了一句“这些小年轻也挺惨的”。

    

    一个能随手毁灭星系的存在，愿意收留他们。

    

    这件事本身，就比什么“安全保障”都管用。

    

    半个时辰后，结果出来了。

    

    走了不到三百人。

    

    剩下的——三千六百多号弟子——全部选择留下。

    

    陆清安看到这个数字，有点意外：“这么多人愿意留？”

    

    “不意外啊爸爸。”顾昭雪笑眯眯的，“他们能去哪儿呢？书院没了，师门散了，出去就是散修。在这个世界，散修可不好当。留在我们这里，好歹有口饭吃。”

    

    “说得也是。”陆清安掰着手指头算，“三千六百多人……吃饭是个问题。”

    

    “可以分批安排。”顾昭雪从小书包里掏出了那本巴掌大的小册子，翻到后面几页——那上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好几张新写的表格。“我已经拟好了初步分组方案。体修弟子分到基建组，负责搬运和施工。阵修弟子分到维护组，负责乐园设施的日常维护。药修弟子分到后勤组，负责膳食和药材管理。剑修弟子——”

    

    “剑修弟子干什么？”

    

    “巡逻。”

    

    “行吧，合理。”陆清安点点头，完全没有对一个五六岁小女孩能拟出这么详细的分组方案产生任何疑问。

    

    在他心里，闺女聪明，天经地义。

    

    顾昭雪把小册子合上，重新塞回书包的暗格。

    

    她看了一眼那些排成队伍、等待分组的弟子们。

    

    三千六百人。

    

    加上之前的十六名圣子圣女。

    

    再加上幼儿园原有的“师资力量”和“子民”。

    

    她手里可以调度的棋子，又多了一大把。

    

    当然，这些弟子的忠诚度还需要时间来养。

    

    但没关系。

    

    她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对了爸爸，”她忽然说，“剑无痕大哥哥教口诀表的事，还算数吧？”

    

    “当然算。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

    

    远处，正被骨刹用锁链牵着走的剑无痕，耳朵动了一下。

    

    他的表情很复杂。

    

    非常复杂。

    

    但最终，他什么也没说。

    

    只是低下头，看着脚下的路，一步一步往前走。

    

    在他旁边，云霜红着眼眶，小声问他：“你真的要去教那个……口诀表？”

    

    “嗯。”

    

    “你不觉得丢人？”

    

    剑无痕沉默了几步。

    

    “活着就行。丢人的事，以后有的是机会找补。”

    

    云霜没再说话。

    

    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被弄得乱七八糟的衣袍，想起了几个时辰前自己在废墟上哭着跳舞的场景。

    

    脸上一热。

    

    但同时，有什么东西，在她心里微微松动了。

    

    也许——

    

    也许活着这件事，确实比面子重要那么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