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透过归期树的枝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林婉晴睁开眼睛的时候，窗外没有灰影少年的脸。她愣了愣，起身推开房门，院子里空荡荡的，一个人影都没有。

    她站在门口，看着这个突然安静下来的后院，有些不习惯。

    “人呢？”

    身后传来念的声音：“在银花海。”

    林婉晴转身，看见念端着一碗热茶站在她身后。她把茶递过来，眼中那十道光微微跳动。

    “它们说，今天要给你一个惊喜。”

    林婉晴接过茶，抿了一口。苦的，但咽下去之后舌尖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甜。

    “什么惊喜？”

    念笑了笑：“去了就知道了。”

    银花海里，三株小树又长高了许多。最高的那株已经快有两丈了，透明的树干需要两人合抱才能围住。枝叶层层叠叠，遮出一大片阴凉，阳光透过那些透明的叶子洒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层淡金色的光。

    十个魂散落在树下，各自忙碌着。

    灰影少年蹲在地上，用树枝画着什么。旁边几个魂围着看，不时指指点点，争论着什么。另一个魂爬在树上，往下扔一些透明的藤蔓，

    邻站在一旁，没有动手，只是看着。曦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站在他身边，和他一起看着那些忙碌的魂。

    林婉晴走进花海，看见这一幕，愣住了。

    灰影少年最先发现她，抬起头，咧嘴一笑。

    “姐，来了？”

    林婉晴走过去，看着地上那些乱七八糟的线条和藤蔓。

    “你们在干什么？”

    灰影少年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指着地上那些线条。

    “你看。”

    林婉晴低头仔细看。那些线条虽然乱，但隐约能看出一个轮廓——四四方方的，像一间屋子。

    “这是……”

    “给你盖的。”灰影少年说，脸上带着得意，“以后你就住这儿。不用回那个破后院了。”

    林婉晴愣住。

    其他几个魂围上来，七嘴八舌地说起来——

    “对，住这儿。离我们近。”

    “后院太破了，墙都塌了。”

    “这儿有花，有树，还有我们。”

    “我们查过了，这块地风水好。”

    林婉晴听着它们说，看着它们七嘴八舌的样子，眼眶又有些发酸。

    “你们……给我盖房子？”

    灰影少年点头：“嗯。盖大一点，把你那个弟弟也接过来。还有守井人，还有曦，都接过来。咱们住一起。”

    林婉晴看着它们，看着它们认真的样子，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邻走过来，站在她身边。

    “姐，让它们盖。”他说，“它们想为你做点什么。”

    林婉晴转头看他。

    邻笑了笑，那笑容温的。

    “从变成魂那天起，它们就想为你做点什么。但一直没机会。现在有机会了，让它们做。”

    林婉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点点头。

    “好。”

    灰影少年欢呼一声，转身又蹲下去，继续画那些乱七八糟的线条。

    其他几个魂也散了，各自忙各自的事。爬树的继续爬树，编藤蔓的继续编藤蔓，画图的继续画图，吵吵嚷嚷的，比一群麻雀还热闹。

    林婉晴站在那儿，看着它们，一直看着。

    念走过来，站在她身边。

    “姐。”

    林婉晴转头看她。

    念的眼睛里，那十道光今天格外亮，亮得像十颗小太阳。

    “它们在用它们的方式爱你。”念说。

    林婉晴的眼泪终于落下来。但她是笑着流的。

    “我知道。”

    房子盖了七天。

    说是房子，其实更像一个大亭子。四根透明的柱子立在地上，上面搭着用藤蔓编成的顶，顶上也铺满了透明的叶子。没有墙，四面透风，但站在里面，阳光透过那些叶子洒下来，温的，柔的，像泡在温水里。

    灰影少年站在亭子中央，叉着腰，仰着头，欣赏自己的杰作。

    “怎么样？”

    林婉晴走进去，环顾四周。柱子上缠着那些透明的藤蔓，藤蔓上开着几朵小小的花。地上铺着厚厚的花瓣，踩上去软软的。风吹进来，带着银花海特有的那种若有若无的温意。

    “挺好。”她说。

    灰影少年咧嘴一笑，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其他几个魂也涌进来，七嘴八舌地献宝——

    “姐你看这个柱子，我磨的，光滑不？”

    “姐你看这朵花，我种的，香不？”

    “姐你看这个顶，我编的，结实不？”

    林婉晴一个个看过去，一个个夸过去。夸得它们个个眉开眼笑，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

    邻站在亭子外面，没有进去。他看着那些魂围着林婉晴献宝的样子，看着林婉晴笑着夸它们的样子，嘴角也带着笑。

    曦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你怎么不进去？”

    邻摇摇头。

    “让它们闹。我看着就行。”

    曦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她只是站在他身边，和他一起看着亭子里那些闹腾的身影。

    远处，守井人端着一碗茶走过来。他走到亭子边，把茶递给林婉晴。

    “新茶。”他说，“尝尝。”

    林婉晴接过来，抿了一口。苦的，但咽下去之后舌尖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甜。和之前一样，但又不太一样——这甜里多了一点什么，像是某种熟悉的味道。

    她低头看着碗里的茶汤。汤色清澈，几片叶子在碗底缓缓舒展。

    “这是什么茶？”

    守井人笑了。

    “银花海的叶子。那三株小树上的。”

    林婉晴愣住。她抬头看向那三株小树，看着那些透明的叶子在风中轻轻摇曳。

    “它们的叶子？”

    守井人点头。

    “念说可以摘，不伤树。我就摘了几片，试试能不能泡。”

    林婉晴又抿了一口。这一次，那甜味更清晰了，像是十种不同的甜混在一起，化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她忽然想起那杯茶，那杯装过十张脸、十颗心的茶。

    “像那杯茶。”她说。

    守井人点头。

    “就是那杯茶。”

    林婉晴看着他。

    守井人继续说：“那杯茶虽然没了，但茶还在。在你心里，在它们心里，在银花海里。只要心在，茶就在。”

    林婉晴沉默了很久。然后她笑了。

    “对，茶还在。”

    太阳慢慢落下去，天边的云被染成淡淡的金色。

    十个魂闹够了，一个个瘫在亭子里，横七竖八地躺着。灰影少年躺在林婉晴脚边，枕着自己的手臂，看着头顶那些透明的叶子。邻靠在一根柱子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其他几个魂各找各的地方，有的趴着，有的靠着，有的干脆把脸埋进花瓣里。

    林婉晴坐在亭子中央，看着它们，一直看着。

    念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

    “姐。”

    林婉晴转头看她。

    念的眼睛里，那十道光今天格外安静，就那么静静地亮着，像十颗不会落下的星星。

    “它们睡着了。”念说。

    林婉晴点头。

    “累坏了。”

    念笑了笑，没有说话。

    远处，曦和邻还坐在茶树旁，两个人的身影在暮色中渐渐模糊。守井人站在柴房门口，端着一碗茶，看着这边。林渊不知什么时候上来了，靠在归期树上，手背上的光纹还在微微跳动。

    林婉晴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如果能一直过下去，该多好。

    但她知道，不能。

    地脉深处，那枚眼睛还在。

    它一直在等。等它们最幸福的时候，等它们最舍不得的时候，等它们忘了还有它的时候。

    那一天，总会来的。

    但她不怕。

    因为它们在。因为它们会一直在。因为它们会用它们的方式，保护她。

    她低头，看着脚边那个呼呼大睡的灰影少年，看着他那张痞里痞气的脸，看着他那双即使睡着了也微微弯着的眼睛。

    她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温的。

    和那杯茶一样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