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银花海。

    月光透过透明的枝叶洒下来，在亭子里铺了一层银色的光。十个魂横七竖八地躺着，呼吸均匀，睡得很沉。灰影少年枕在林婉晴脚边，嘴角还带着一丝痞里痞气的笑，不知道在做什么美梦。

    林婉晴没有睡。

    她靠在一根柱子上，手里捧着那碗凉透的茶，看着月光透过那些透明的叶子，看着那些光斑在地上缓缓移动，看着那十个沉睡的魂。

    守井人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

    “睡不着？”

    林婉晴点头。

    守井人看着那些魂，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也睡不着。”

    林婉晴转头看他。

    守井人笑了笑，那笑容有些复杂。

    “三千年了，我一直在等。等一个人回来喝茶。现在他回来了，我却睡不着了。”

    林婉晴看着他，没有说话。

    守井人继续说：“你说，这是什么毛病？等的时候睡不着，等到了也睡不着。”

    林婉晴想了想，说：“可能是太高兴了。”

    守井人愣住，然后笑了。

    “也许吧。”

    远处，茶树旁，曦和邻也坐着。两个人挨得很近，月光把他们笼罩在一起，像一尊双人雕像。他们没有说话，只是坐着，偶尔对视一眼，偶尔抬头看看月亮。

    林婉晴看着他们，忽然问守井人：“你说，他们以后会怎样？”

    守井人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他说，“但不管怎样，他们在一起。”

    林婉晴点头。

    “在一起就好。”

    灰影少年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着了。林婉晴低头看着他，伸手把他额前的一缕头发拨开。那张脸在月光下显得很安静，没有白天那种痞里痞气的样子，像一个普通的少年。

    “他叫什么名字？”守井人忽然问。

    林婉晴愣住。

    守井人说：“十个魂，十个名字。你给他们起名字了吗？”

    林婉晴沉默。她看着灰影少年，看着他那张安静的脸，忽然意识到，她一直叫他们“灰影”“邻”“那个谁”，从来没有真正给他们起过名字。

    “没有。”她说。

    守井人看着她，没有说话。

    林婉晴低头看着手中的茶碗，看着碗底那几片残叶。

    “该起了。”她说。

    守井人点头。

    “是该起了。”

    清晨，阳光照进亭子。

    灰影少年第一个醒来。他睁开眼睛，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然后发现林婉晴正看着他。

    “姐，你这么早就醒了？”

    林婉晴笑了笑，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看得他心里发毛。

    “姐，你看什么？”

    林婉晴说：“在想给你起个名字。”

    灰影少年愣住。其他几个魂也陆续醒来，听见这话，都围了过来。

    “名字？”

    “我们也有名字？”

    “姐你要给我们起名字？”

    七嘴八舌，叽叽喳喳。

    林婉晴被它们围在中间，笑着点头。

    “对，给你们起名字。”

    她先看向灰影少年，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那张痞里痞气的脸，看着他那永远没正形的样子。

    “你，叫阿九。”

    灰影少年愣住：“为什么是阿九？”

    林婉晴说：“你是第九个从茶里出来的。”

    阿九眨眨眼，然后咧嘴一笑：“阿九，挺好。比灰影好听。”

    其他几个魂纷纷问：“我呢我呢？”

    林婉晴一个个看过去，一个个起名字。

    邻还是叫邻，他不需要新名字。

    第二个从茶里出来的魂，是个话很少的，总喜欢一个人待着。林婉晴想了想，说：“叫阿默。”

    阿默点点头，没说话，但眼睛亮了一下。

    第三个是个爱笑的，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林婉晴说：“叫阿笑。”

    阿笑笑得更大声了。

    第四个是个喜欢爬树的，整天挂在树上不下来。林婉晴说：“叫阿树。”

    阿树当场就爬上了亭子顶，以示庆祝。

    第五个是个爱哭的，动不动就掉眼泪。林婉晴说：“叫阿泪。”

    阿泪哭了，但这次是高兴的。

    第六个是个急性子，走路带风，说话像放鞭炮。林婉晴说：“叫阿风。”

    阿风满意地点头：“这名字好，快！”

    第七个是个慢性子，做什么都慢吞吞的，说话也慢。林婉晴说：“叫阿慢。”

    阿慢缓缓地笑了，笑得比谁都慢。

    第八个是个吃货，整天琢磨着吃什么。林婉晴说：“叫阿馋。”

    阿馋看着守井人手里的茶碗，问：“这个能喝吗？”

    守井人把茶碗递给他，他接过来，咕咚咕咚喝完了。

    第九个是阿九，已经起过了。

    第十个是个老实的，总被阿九欺负，但从来不生气。林婉晴说：“叫阿实。”

    阿实憨憨地笑了。

    十个名字，十个魂，从此有了自己的称呼。

    阿九站在亭子中央，叉着腰，仰着头，大声宣布：“从今天起，我叫阿九！你们都得叫我九哥！”

    阿笑笑得直不起腰：“九哥？你最小，还九哥？”

    阿九瞪眼：“怎么，不服？”

    阿泪抹着眼泪说：“服服服，九哥最厉害。”

    阿风插嘴：“快别说了，太阳都晒屁股了。”

    阿慢缓缓地说：“急……什……么……”

    阿树在亭子顶上喊：“上面风景好！你们上来看看！”

    阿默没说话，只是靠着柱子，嘴角微微扬起。

    阿实蹲在阿九身边，憨憨地笑。

    阿馋盯着守井人的茶壶，问：“还有茶吗？”

    守井人笑着又倒了一碗。

    林婉晴坐在亭子里，看着它们闹，一直看着。

    念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

    “姐。”

    林婉晴转头看她。

    念的眼睛里，那十道光今天格外亮，亮得像十颗跳动的星星。

    “它们有名字了。”念说。

    林婉晴点头。

    “是啊，有名字了。”

    远处，地脉深处，那枚灰白色的眼睛缓缓睁开。

    它透过层层土壤，看着银花海的方向，看着那些正在笑闹的魂，看着那个坐在亭子里微笑的女人，听着那些飘来的声音——

    “阿九！你又抢我东西！”

    “阿笑你别跑！”

    “阿泪你怎么又哭了？”

    “阿风你慢点！”

    “阿慢你快一点！”

    眼睛沉默了很久。

    然后它笑了。

    那笑容比任何时候都冷，也比任何时候都耐心。

    “有名字了。”

    “有家了。”

    “有人爱了。”

    “那就再等等。”

    “等它们爱得最深的时候——”

    它闭上眼睛。

    “我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