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花海的花开了七天七夜。

    第八天清晨，花雨终于停了。那三株小树上不再有新的花苞绽放，只剩满树透明的叶子在晨光中轻轻摇曳。地上铺了厚厚一层花瓣，踩上去软软的，会发出极轻微的沙沙声，像踩在秋天的落叶上，但比落叶更轻、更薄、更透明。

    十个魂在花海里住了七天，也睡了七天。

    灰影少年第一个醒过来。他从花瓣堆里坐起身，揉着眼睛，打着哈欠，头发上沾满了透明的碎片。他茫然地看了看四周，然后目光落在不远处那个坐在花海中央的身影上。

    林婉晴还坐在那儿，和七天前一模一样的位置，一模一样的姿势。她身上落满了花瓣，几乎要被埋起来，但那双眼睛一直睁着，一直看着他们。

    灰影少年愣了愣，然后从花瓣里爬起来，跌跌撞撞地朝她跑过去。

    “姐，你没睡？”

    林婉晴看着他，笑了。

    “睡了。刚才醒的。”

    灰影少年不信：“骗人。你眼睛

    林婉晴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笑道：“那是花瓣染的。”

    灰影少年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背——那些花瓣落在皮肤上确实会留下淡淡的金色痕迹，洗不掉，得过几天才能消。他抬头看着林婉晴，看着那双确实有些发青的眼睛，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婉晴伸手，把他头发上沾的花瓣一片一片摘下来。

    “睡饱了？”

    灰影少年点头。

    “那去把他们都叫醒。”林婉晴指了指那些还在花瓣里呼呼大睡的身影，“太阳都晒屁股了。”

    灰影少年咧嘴一笑，转身就朝最近的一个魂跑去。他跑过去，一脚踢在那魂的小腿上，那魂惨叫一声从花瓣里蹦起来，刚要骂人，看见灰影少年那副痞里痞气的笑脸，骂人的话又咽了回去。

    “姐让叫醒的。”灰影少年无辜地摊了摊手。

    那魂愣了愣，然后朝林婉晴的方向看了一眼。林婉晴正朝他们笑，那笑容和这七天的阳光一样温。

    他也笑了，转身去踢下一个。

    一时间，银花海里惨叫连连，骂声不断，夹杂着灰影少年猖狂的大笑。那些魂一个接一个从花瓣里蹦起来，一个接一个加入踢人的队伍，一个接一个笑骂着、打闹着、在花海里滚成一团。

    林婉晴坐在那儿，看着它们，一直看着。

    邻不知什么时候醒了，从另一边的花海里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

    “姐。”

    林婉晴转头看他。他的气色比七天前好多了，眼中的疲惫也淡了许多，更多是一种释然后的平静。

    “曦呢？”林婉晴问。

    邻笑了笑，指向宗祠后院的方向。断墙边，曦正站在那儿，朝这边看。看见林婉晴的目光，她点了点头，然后转身消失在墙后。

    “她害羞。”邻说。

    林婉晴笑了。

    远处，那些魂还在闹。灰影少年被七八个人按在花瓣里，拼命挣扎却挣不出来，只能扯着嗓子喊：“姐——救命——他们要杀人啦——”

    林婉晴看着，笑着，眼眶又有些发酸。

    邻在旁边轻声说：“姐，它们很久没这么闹过了。”

    林婉晴点头。

    “很久是多久？”

    邻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从我们变成魂那天起，就没闹过。”

    林婉晴看着他。

    邻继续说：“之前一直怕，怕散，怕死，怕再也见不到你。后来学会怎么活了，又一直在等，等恢复，等长大，等能真正站在你面前的那一天。”

    他顿了顿，看着那些在花海里打闹的身影。

    “今天，它们终于不怕了。”

    林婉晴的眼泪终于落下来。但她是笑着流的。

    那些魂闹够了，一个个从花瓣里爬起来，朝林婉晴这边走过来。灰影少年走在最前面，头发上、衣服上、脸上全是花瓣碎片，狼狈不堪，但那双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

    他走到林婉晴面前，停下。

    “姐。”

    林婉晴看着他，伸手把他脸上的一片花瓣摘下来。

    “闹够了？”

    灰影少年咧嘴一笑：“够了。”

    其他八个人陆续走过来，站在他身后，围成一个半圆。十个人，十张脸，十双眼睛，都看着林婉晴。

    林婉晴看着它们，忽然问：“你们饿不饿？”

    十个魂面面相觑。

    灰影少年挠了挠头：“我们不用吃饭。”

    林婉晴笑了：“那想不想喝茶？”

    十个魂又互相看了看。

    邻开口：“姐，我们也不用喝茶。”

    林婉晴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花瓣，朝它们伸出手。

    “那想不想跟我回家？”

    十个魂愣住了。

    灰影少年最先反应过来，一把抓住她的手。

    “想。”

    其他九个人也反应过来，七手八脚地抓住她的手、她的袖子、她的衣服。十个人把她围在中间，十只手抓着她，十双眼睛看着她。

    林婉晴被它们抓得有些站不稳，但她笑着，笑着，一直笑着。

    “那就走。”

    她带着它们，穿过银花海，穿过那道断墙，走进宗祠后院。

    院子里，曦站在茶树旁，看着他们。守井人端着一碗茶，站在柴房门口。林渊不知什么时候从地脉里上来了，靠在那棵归期树上，手背上的光纹还在跳动。

    十个魂挤进后院，东张西望，看什么都新鲜。

    灰影少年盯着那棵归期树看了半天，问：“姐，这树能爬吗？”

    林婉晴点头：“能。”

    灰影少年二话不说，噌噌噌就爬了上去，坐在树杈上，朝

    另一个魂盯着守井人手里的茶碗，问：“那是什么？”

    守井人把碗递给他：“茶。喝一口？”

    那魂接过来，抿了一小口，皱起了脸：“苦的。”

    守井人笑了：“苦的才好。苦的才能记得住。”

    那魂愣了愣，又抿了一口。这次咽下去之后，他脸上露出奇怪的表情。

    “后面有点甜。”

    守井人笑得更开心了。

    邻走到曦面前，停下。两个人谁也没说话，就那么站着，看着对方。

    曦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温的。和七天前一样温。

    “还走吗？”她问。

    邻摇头。

    “不走了。”

    曦笑了。那笑容，比她身后那棵茶树上的叶子还温。

    林婉晴站在院子中央，看着这一切。看着爬树的灰影少年，看着喝茶的魂，看着守井人笑呵呵的脸，看着曦和邻相对而立的身影，看着靠在树上朝她笑的林渊。

    太阳升起来了，金色的阳光洒满整个院子。

    她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如果能一直过下去，该多好。

    远处，地脉深处，那枚灰白色的眼睛缓缓睁开。

    它透过层层土壤，看着宗祠后院的方向，看着那些在阳光下笑闹的魂，看着那个站在院子中央的女人，看着那棵归期树，那棵茶树，那道断墙。

    沉默了很久，它开口，声音轻得像风：

    “笑吧。”

    “闹吧。”

    “开心吧。”

    “等你们最开心的时候——”

    “我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