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个魂在后院里住下了。

    说是住下，其实它们也不需要床铺被褥，随便找个地方一靠就能睡。灰影少年挑了归期树最高的那根树杈，每天躺在上头晒太阳，美其名曰“高处风景好”。邻在茶树旁边找了块空地，曦给他搬了个蒲团，他就那么坐着，一坐就是大半天，看着曦泡茶、煮水、摆弄那些叶子。

    其他八个魂各找各的地方。有的喜欢墙根，有的喜欢门廊，有的干脆睡在柴房顶上，守井人每天进出都要抬头看一眼，生怕它们掉下来砸着自己。

    林婉晴每天清晨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清点人数。

    “一、二、三……”

    数到十，齐了，她才放心去做别的事。

    灰影少年一开始不理解，问她：“姐，我们还能丢？”

    林婉晴说：“怕你们睡着睡着就散了。”

    灰影少年愣了一会儿，然后从树上跳下来，抱住她。

    “姐，不会散了。”

    林婉晴被他抱得有些喘不过气，但没推开。

    “怎么知道不会？”

    灰影少年松开手，看着她，痞里痞气地笑。

    “因为根扎深了。”

    林婉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亮晶晶的，比以前任何时候都亮，像装了星星。

    她笑了。

    “那就好。”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下去。

    林渊还是每天下地脉。那些线虫清不完，今天清一批，明天又冒一批，像野草一样。但他不急，就那么慢慢清，一点一点磨。他知道这是培养皿在耗他，也知道自己也在耗培养皿——耗它的耐心，耗它的线虫，耗它积蓄了三千年的力量。

    谁先耗不住，谁就输。

    姐姐有时候会给他送饭。其实他知道自己不用吃饭，但姐姐每次送来他都吃。热腾腾的饭菜，用保温的食盒装着，打开还冒着热气。他就坐在道印前，就着那枚发光的道印当灯，一口一口吃完。

    姐姐就坐在旁边看着他吃，也不说话。

    吃完她把碗筷收走，拍拍他的肩，说一句“小心点”，然后走了。

    他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继续清那些线虫。

    十个魂有时候也会下来。灰影少年下来过一次，在黑暗中东张西望，问这问那，活像第一次进城。邻下来过一次，什么也没说，只是站在道印前看了很久。其他魂有的下来过，有的没下来过，但林渊知道它们都在上面，陪着姐姐。

    这就够了。

    银花海的花虽然谢了，但那三株小树还在长。透明的枝叶一天比一天茂密，树冠上偶尔会冒出一两朵花苞，但开得不多，开得慢，像是在积蓄什么。

    念每天都会去花海里待一会儿。她坐在树下，闭着眼睛，像是在听什么。林婉晴有时候会去看她，看见她坐在那儿，阳光穿过透明的枝叶洒在她身上，斑驳的光影在她脸上晃动，她就像一尊透明的雕像。

    “它们在跟你说话？”林婉晴有一次问。

    念睁开眼，笑了。

    “不是说话。是感觉。”

    “感觉什么？”

    念想了想，说：“感觉它们在。感觉它们在长。感觉它们总有一天会长成，长成能保护你的样子。”

    林婉晴愣住。

    念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藏着十道光，此刻正在微微跳动。

    “姐，它们一直想保护你。从变成魂的那天起就想。但之前太弱了，保护不了。现在它们在长，在变强，总有一天——”

    她顿了顿。

    “总有一天，它们能站在你前面，帮你挡住所有的灰潮。”

    林婉晴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伸手，轻轻摸了摸念的头。

    “我不需要它们保护。”

    念愣住。

    林婉晴笑了，那笑容比阳光还温。

    “它们活着就好。”

    后院的日子越来越热闹了。

    十个魂刚开始还拘谨，过了几天就原形毕露。灰影少年带头闹，其他人跟着疯，把个不大的后院弄得鸡飞狗跳。今天爬树，明天翻墙，后天不知从哪儿弄来一只野猫，追得满院跑。

    守井人被它们闹得头疼，但又忍不住笑。他看着那些魂追猫的样子，看着它们笑闹的样子，看着它们有时会停下来朝林婉晴看一眼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三千年，值了。

    曦还是每天泡茶。她泡的茶和守井人泡的不一样，更淡，更清，喝下去没有苦味，只有一股若有若无的香。林婉晴有时候会去蹭一杯，就坐在茶树旁，和曦一起看着那些闹腾的魂。

    邻也坐在旁边。他不说话，就那么坐着，偶尔和曦对视一眼，偶尔看看林婉晴，偶尔抬头看看天。

    “你们以后怎么办？”林婉晴有一次问。

    邻看着她，问：“什么怎么办？”

    林婉晴说：“一直这么住下去？”

    邻想了想，说：“可以吗？”

    林婉晴笑了。

    “可以。”

    邻也笑了。那笑容里，三千年积累的疲惫，终于彻底消散了。

    混沌海中，渊站在九树中央，看着掌心那道光纹。

    光纹跳动的节奏越来越稳，越来越慢，像一颗终于平静下来的心。他知道那意味着什么——那些魂终于安定了，终于找到了自己的位置，终于不再飘着了。

    初的枝条缠上来，问：“你什么时候去？”

    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等它们准备好。”

    “它们什么时候准备好？”

    渊看着光纹，看着那七片茶叶跳动的节奏，看着那个“茶”字散发的温意。

    “等它们不再需要我的时候。”

    初愣住：“不再需要你？”

    渊点头。

    “我是它们的根，也是它们的枷锁。它们在茶里的时候，必须靠我活着。现在它们从茶里出来了，找到了自己的根，就该自己活了。”

    他顿了顿，看着光纹。

    “等它们彻底独立的那一天，我再去。去看一眼，然后回来。”

    初的枝条微微颤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远处，那枚巨大的眼睛静静看着他，没有笑，没有说话，就那么看着。

    地脉深处，那枚灰白色的眼睛缓缓睁开。

    它透过层层土壤，看着上面的后院，看着那些正在笑闹的魂，看着那个坐在茶树旁的女人，看着那棵归期树，那棵茶树，那道断墙。

    沉默了很久，它笑了。

    那笑容比任何时候都冷，但也比任何时候都平静。

    “扎根了。”

    “安定了。”

    “开心了。”

    “那就再等等。”

    “等它们彻底忘了还有我的时候——”

    它闭上眼睛。

    “我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