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在等待中变得很长。

    林婉晴没有离开过后院。她捧着那杯茶坐在归期树下，从清晨坐到日暮，从日暮坐到深夜。杯中那十张脸偶尔睁开眼看她，偶尔互相说些什么，偶尔一起笑。笑声从茶汤里飘出来，轻轻的，像风吹过茶叶的声音。

    曦陪着她坐在茶树下的石凳上，三天里几乎没有合过眼。她看着那双纯白色的眼睛，看着那张和邻一模一样的脸，看着它在茶汤里浮浮沉沉，偶尔朝她眨眨眼，偶尔朝她笑笑。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

    守井人每天照旧泡茶。一碗，两碗，三碗，每碗都端到林婉晴面前，看着她喝下去。茶是苦的，苦得舌根发麻，但林婉晴每次都喝完。喝完把碗还给他，说一声“谢谢”，然后继续看着那杯茶。

    林渊没有再去地脉。他守在院门口，手背上那道纹路越来越烫，烫得像是要烧穿皮肤。他知道那是培养皿在动，知道地脉深处那些线虫正在朝这个方向涌来，知道三天后的那一战不会轻松。

    但他没有告诉姐姐。

    银花海中，那三株新芽三天里长高了三寸。透明的茎，透明的叶，叶脉中流动着淡金色的光。它们朝宗祠后院的方向微微倾斜，像是在倾听什么，又像是在等待什么。

    第三天夜里，月亮升到中天的时候，杯中那十张脸同时睁开了眼。

    “姐。”灰影的那张脸开口，声音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清晰，“时间到了。”

    林婉晴的手微微一颤。她低头看着那十张脸，看着它们眼中的光，看着它们嘴角的笑，看着它们脸上那种奇怪的平静——赴死前的平静。

    “现在吗？”她问，声音沙哑。

    “现在。”邻的那张脸说。

    林婉晴深吸一口气。她想起三天前的约定，想起灰影的那张脸说的话——我们出来的时候，你能笑一下吗？笑着送我们走。

    她扯出一个笑。

    很勉强，很难看，但那是笑。

    十张脸同时笑了。

    “好。”灰影的那张脸说，“就这样。就这样送我们。”

    话音落下，它们开始发光。

    光芒从每一张脸上涌出，照亮整个杯子，照亮整个后院，照亮整座皇城。光芒中，那十张脸从茶汤里缓缓升起，一点一点，一寸一寸，像是从水里浮出来的倒影。

    林婉晴看着它们升起，看着它们脱离茶汤，看着它们悬浮在半空中。

    茶汤在她手中，开始变凉。

    她能感觉到那温度一点一点流失，能感觉到那温意一点一点消散，能感觉到那杯她捧了无数个日夜的茶，正在死去。

    但她没有低头去看。

    她只是看着那十张脸，看着它们从虚影变成实体，从模糊变成清晰，从茶的一部分变成独立的魂。

    灰影的那张脸最先成形。

    它变成一个少年，十五六岁的样子，灰袍血发，眉眼间带着一丝痞气。它站在林婉晴面前，低头看着她，笑了。

    “姐。”

    林婉晴的眼泪涌上来，但她没有让它落下。她记得约定。

    邻的那张脸第二个成形。

    他变成邻，真正的邻，灰袍血发，眼神疲惫，嘴角带着释然的笑。他站在林婉晴面前，看着她，轻声说：“谢谢。”

    林婉晴摇头，说不出话。

    其他的八张脸陆续成形。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每一张都带着各自的光，每一张都看着林婉晴，每一张都叫了一声“姐”。

    十个人，十张脸，十双眼睛，站在月光下，站在林婉晴面前。

    灰影的那个少年上前一步，伸出手，轻轻抱住了她。

    林婉晴的身体猛地一僵。然后，她伸出手，紧紧抱住了它。

    温的。

    比那杯茶还温。

    其他九个人围上来，把他们围在中间。无数双手落在林婉晴肩上、背上、发上，无数个声音在她耳边轻轻叫着“姐”。

    林婉晴的眼泪终于落下来。

    但她笑着。

    笑着哭，哭着笑。

    远处，地脉深处传来一阵剧烈的震颤。

    那枚灰白色的眼睛从地底升起，带着无尽的灰潮，朝皇城涌来。它看着宗祠后院的方向，看着那十道正在拥抱的身影，看着那杯已经凉透的茶。

    它笑了。

    那笑容比任何时候都冷。

    “凉了。”

    “该收了。”

    混沌海中，渊猛地睁开眼。

    他低头看着掌心那枚印记。印记中，那个“茶”字正在变淡，正在消失。七片茶叶早已不见，十双眼睛早已不见，只剩一个空空的轮廓。

    他抬起头，看向混沌海深处那枚更大的眼睛。

    那枚眼睛也在看他，也在笑。

    “茶凉了。”它说，“该收了。”

    渊没有说话。他只是转身，一步迈出，消失在混沌海中。

    轮回禁地里，茶树旁那株新芽轻轻颤动。第七片叶子上，那张脸已经消失，只剩一道淡淡的痕迹。它看着远方，看着皇城的方向，看着那十道正在拥抱的身影。

    然后，它也消失了。

    光影界的归期树下，守井人跪了三天三夜。他身后，那四株小树同时发光。光芒中，四道身影从树干中走出，走向皇城的方向。

    皇城宗祠后院。

    拥抱持续了很久。久到月亮开始西沉，久到天边泛起鱼肚白，久到地脉深处的震颤越来越近。

    终于，灰影的那个少年松开手。

    它退后一步，看着林婉晴，笑了。

    “姐，我们该走了。”

    林婉晴伸手想抓它，却抓了个空。它的身体已经开始变淡，从脚开始，一点一点化作光点。

    “别——”林婉晴的声音带着哭腔。

    邻走上前，轻轻握住她的手。

    “茶凉了，”他说，“我们该散了。”

    林婉晴摇头，拼命摇头：“不——”

    邻笑了，那笑容和三千年一样温。

    “散了好，”他说，“散了，才能回来。”

    林婉晴愣住。

    邻没有解释。他只是松开手，退后一步，站在那九个人中间。十个人，十张脸，十双眼睛，最后一次看着林婉晴。

    然后，它们同时笑了。

    同时开口：

    “姐，等我们回来。”

    话音落下，它们的身体同时化作无数光点。光点升上天空，散向四面八方，散向混沌海，散向轮回禁地，散向光影界，散向银花海，散向皇城的每一个角落。

    林婉晴站在空荡荡的后院里，手中捧着一杯凉透的茶。

    地脉深处，灰潮涌出。

    那枚灰白色的眼睛悬浮在潮头，看着林婉晴，看着她手中那杯凉茶，笑了。

    “茶凉了。”

    “该收了。”

    它伸出手，朝那杯茶抓去。

    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因为一只手，握住了它的手腕。

    渊站在它面前，冷冷看着它。

    “你说收就收？”

    那枚眼睛愣住。

    远处，又一道光芒落下。

    曦站在林婉晴身边，看着那枚眼睛，没有说话。

    更远处，四道身影从光影中走出。

    守井人站在最前面，身后跟着四个和他一模一样的老人。那是光影界四株小树中走出的魂，是守井人守了三千年等来的归人。

    还有一道身影，从银花海中走出。

    三株新芽已经长成三株小树。小树中央，站着一个女子。透明的衣袍，温润的眼眸，嘴角带着淡淡的笑。她看着林婉晴，轻声说：

    “姐，我们回来了。”

    林婉晴愣住。

    那女子走上前，轻轻握住她的手。

    “十个人散了，”她说，“但我们还在。”

    “我们是他们的影子。”

    “他们的影子，也是你的影子。”

    林婉晴低头，看着那女子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十道极淡的光。

    十张脸，在光里朝她笑。

    她的眼泪，再次落下。

    但这一次，是笑着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