垣都的秋意比往年来得都重。
羽商离开守垣司总部时,天色灰蒙蒙的,像是蒙了一层洗不干净的旧纱布。街市上往日的喧嚣被一种克制的寂静取代,连小贩的叫卖声都压低了三分——战争的消息像无形的网,罩在每个人心头。
“真是,连桂花香都透着股子苦涩味儿。”
他轻叹一声,手中那把从不离身的玉骨扇“啪”地展开,又缓缓合拢。扇面上题着的“浮生若梦”四个字,在昏沉天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马车早已等在司门外。不是守垣司的制式车驾,而是一辆青帷小车,拉车的两匹马毛色油亮,马蹄包了熟牛皮,走起路来半点声响也无。车夫是个独眼老者,见到羽商,只沉默地点头,便掀起车帘。
“去城南,锦云庄。”羽商钻进车厢,声音透过帘子传出,“绕路,从西市过。”
车轮碾过青石板,声音闷闷的。羽商靠在软垫上,闭着眼,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打——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苍溟那张凝重的脸还在眼前晃动。
“九路蚀妖潮,三处关隘告急,北境粮道被截了三次。”今晨议事厅里,苍溟的声音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墨尘那边报上来的单子,玄铁缺口七成,青焰石存量只够撑半个月,至于疗伤的月见草、止血的龙鳞叶……青岚说,前线送回来的伤兵,有三分之一是因为药材不够,生生熬死的。”
羽商当时斜倚在窗边,望着庭院里那棵叶子快掉光的槐树,语气依旧懒洋洋的:“司命大人,您跟我说这些数字没用。守垣司的库房掏空了,皇室的私库您也动不了——重岳殿下那性子,您比我清楚。他能拨出来的,最多够前线将士塞牙缝。”
“所以需要你去。”苍溟转过脸,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盯着他,“羽商,你的路子,你的网,该收了。”
“收网?”羽商笑了,笑意却没到眼底,“司命大人,您当那些商贾是傻子?蚀妖潮的消息早就传遍了,现在谁手里攥着粮食、药材、矿石,谁就攥着活命的筹码。您让我空口白牙去要?他们肯给?”
“不肯,就想办法让他们肯。”苍溟的声音里终于透出一丝疲惫,“重岳殿下允了,必要时候,可以动些非常手段。”
“非常手段……”羽商重复着这四个字,扇骨在掌心轻轻敲打,“那就是抢了。可司命大人,抢一次行,抢两次呢?抢光了,明年呢?仗打完,日子不过了?”
车厢微微颠簸,窗外掠过西市的街景。
往日的西市,这个时候该是人声鼎沸,绸缎庄的伙计扯着嗓子招揽客人,茶楼里说书先生醒木拍得山响,酒肆飘出的香气能勾出三条街外孩子的馋虫。可如今呢?
羽商掀开车帘一角。
街还是那条街,铺面也大多开着,可往来的行人脚步匆匆,脸上都绷着。绸缎庄门前冷清,掌柜站在门槛里,手里攥着块抹布,一遍遍擦着早已锃亮的柜台。对面米铺前排着长队,可店门只开了半扇,伙计扯着嗓子喊:“一人五斤!多了没有!”
“东家,前头路堵了。”车夫的声音从前头传来。
羽商抬眼望去,只见一队押着粮车的汉子正横在街心,领头的粗壮汉子满脸涨红,正跟一个穿着绸衫、留着山羊胡的中年男人争执。
“王掌柜!咱们说好的!这三十车粮,今天必须出城!北境等着救命!”
“李镖头,不是我不给,是给不了啊!”那王掌柜急得直跺脚,“昨夜官府来了文书,说战时物资,一概不许私运!我这要是放了,脑袋还要不要了?”
“那是给前线将士的粮!”
“文书上可没说分给谁!只说了,私运者,以通敌论处!”
羽商静静地看了一会儿,放下车帘。
“绕道。”
马车悄无声息地拐进小巷。羽商闭着眼,脑中那张庞大的关系网正缓缓展开——九域十三州,七十二水路,一百零八陆道,哪些人手里有货,哪些人能运货,哪些人肯在这要命的时节,还敢谈生意?
锦云庄在城南最僻静的梧桐巷深处。
门脸不大,黑漆木门,鎏金铜环,门口两只石狮子被岁月磨得圆润,失了凶相。羽商下车时,独眼车夫低声道:“东家,里头有客。”
“知道。”羽商整了整衣袖,那身月白长袍在灰蒙蒙的天色里,白得有些晃眼。
他推门进去,没走正堂,径直绕过影壁,穿过一片修竹掩映的碎石小径。小径尽头是座水榭,三面临水,水里残荷枯梗,一片颓败。
水榭里已经坐着三个人。
背对着门的,是个穿着暗紫团花袍的胖子,脖子上的肉堆在领口,手里转着两颗包了浆的核桃,“咔哒、咔哒”,声音在水面上传得老远。他旁边坐着个干瘦的老者,一双手拢在袖子里,眼观鼻鼻观心,像是睡着了。第三个人最年轻,也不过三十出头,穿着宝蓝绸衫,正端着茶盏,有一口没一口地抿着,眼睛却不时往门口瞟。
羽商脚步声很轻,可那胖子还是立刻转了身。
“哟!羽商公子!”胖子脸上瞬间堆满笑,起身时那身肥肉跟着颤了颤,“可把您盼来了!坐坐坐,刚沏的雨前龙井,您尝尝——”
“朱老板客气。”羽商笑着在他对面坐下,扇子搁在桌上,“这两位是?”
“哦,这位是通汇票号的陈老。”胖子指着那干瘦老者,又指向蓝衫青年,“这位是江州船帮的少东家,林三爷。”
陈老抬了抬眼皮,算是打过招呼。林三放下茶盏,朝羽商拱拱手,笑容里带着商贾特有的圆滑与审视:“久仰羽商公子大名,今日得见,幸会。”
“幸会。”羽商点点头,自己执壶倒了杯茶,却不喝,只看着水面舒展的茶叶,“三位都是大忙人,今日聚在锦云庄,想必不只是为了喝茶。”
胖子——朱有富,江南最大的盐商之一——搓着手,脸上笑容不减,话却转了弯:“羽商公子说笑了。这年头,生意难做啊。蚀妖闹得凶,各处关隘查得严,货出不去,钱进不来。就说我这盐,从海州运到垣都,往日走水路,半个月就到。如今呢?河道上蚀妖的残骸还没清干净,沿途关卡加了六道,层层盘剥,运到地头,本钱翻了两番!这还怎么卖?”
“朱老板的意思是,”羽商慢慢转着茶杯,“仗打不下去了,货就烂在手里?”
“不敢不敢!”朱有富连忙摆手,可话里话外还是那个意思,“只是这买卖,总得有个赚头。蚀妖潮一来,风险翻了几倍,咱们这些跑江湖的,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挣点辛苦钱,总不能连本都赔进去。”
“赔本?”羽商笑了,那笑声很轻,却让水榭里的空气微微一凝,“朱老板,您在江州的三处盐场,去年净利是这个数。”
他伸出三根手指。
朱有富脸上的肥肉抽了抽。
“您在垣都的七间铺面,上个月盘账,流水涨了四成。”羽商继续道,声音不疾不徐,“还有,您三个月前从海外弄回来的那批香料,说是蚀妖潮毁了船,货沉了。可我怎么听说,那批货根本没上船,还在您海州的私库里堆着呢?等市面上香料断了货,价格翻上十倍,您再拿出来——朱老板,这笔买卖,赔本?”
朱有富额头渗出细汗,干笑两声:“羽商公子说笑了,这、这消息不实……”
“消息实不实,您心里清楚。”羽商端起茶杯,终于抿了一口,眉头微皱,“茶凉了。”
一直没说话的陈老,这时缓缓睁开眼。
“羽商公子。”他声音嘶哑,像破风箱,“通汇票号,开遍九域十三州。蚀妖潮一起,各地分号被劫了三次,伙计死了十七个,银车丢了八辆。这损失,谁补?”
“没人补。”羽商放下茶杯,看向他,“可陈老,您通汇票号能在九域站稳脚跟,凭的是什么?是您家的银票最硬,是您家的汇兑最快,更是因为——九域太平,商路畅通。要是前线崩了,蚀妖潮淹过来,您觉得,是您那十七个伙计的命要紧,还是您一百三十七家分号、库房里堆成山的银子要紧?”
陈老眼皮跳了跳。
“还有您,林三爷。”羽商转向那蓝衫青年,笑容深了些,“江州船帮,掌控南境六成水路。如今战事吃紧,军粮、药材、兵械,都要从您家码头上走。您父亲上月递了帖子,想求个皇商身份——这事,重岳殿下那边,我或许能说上两句话。”
林三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
“可皇商不是白给的。”羽商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却每个字都敲在人心上,“战时不稳,您船帮的船要是‘恰好’总在关键时刻出点小毛病,运往前线的物资要是‘总’晚到三五天……您觉得,重岳殿下是会给您家发块金匾,还是会派兵,把您家码头——连根拔了?”
水榭里一片死寂。
只有残荷枯梗在秋风里瑟瑟的声响。
许久,朱有富抹了把汗,干笑道:“羽商公子,您这话说的……咱们这些做生意的,哪敢耽误军国大事?只是这成本实在……”
“成本,守垣司认。”羽商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轻轻推到他面前,“按市价上浮三成,现银结算,不赊欠。但要快,三天内,第一批盐必须出库,走陆路,直送北境大营。”
朱有富盯着那文书,喉结滚动。
“陈老。”羽商又取出一份,推给那干瘦老者,“通汇票号,负责此次所有物资银钱汇兑。抽成,照旧例。但有一条——凡前线军资款项,不得以任何理由拖延、截留。您家那些‘规矩’,战时,得改改。”
陈老盯着文书上守垣司的朱红大印,许久,缓缓点头。
最后一份,羽商推到林三面前。
“林三爷,江州船帮所有可用船只,即日起,半数征调,专司军资转运。运费,按平日两倍计。船上插守垣司旗,沿途关卡不得阻拦。作为交换——”羽商看着他,“战事结束后,您家皇商的牌子,我去替您求。”
林三拿起文书,手指有些抖,却还是稳住了。他深吸一口气,抬眼看向羽商:“羽商公子,这话,可作数?”
“我羽商说话,”羽商靠回椅背,扇子“啪”地展开,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笑眼,“什么时候不作数过?”
三人对视一眼,终是咬牙,在文书上按了手印。
事情谈妥,气氛松了些。朱有富又堆起笑,想套些话:“羽商公子,您给咱们透个底,这仗……到底要打到什么时候?咱们这些家底,可经不起耗啊。”
羽商摇着扇子,望着水榭外那片枯荷,半晌,才轻轻开口:“朱老板,您家里,有儿子吧?”
朱有富一愣:“有、有两个,大的十三,小的才八岁。”
“那就想想,”羽商转回脸,脸上没什么表情,“要是仗打输了,蚀妖潮扑到垣都城外。您那俩儿子,是跟着您往南逃,逃到海边,看着黑压压的蚀妖从海里爬上来;还是就留在家里,等那些东西砸开门,把您一家老小,啃得骨头都不剩?”
朱有富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生意,要做。”羽商站起身,掸了掸衣袖上不存在的灰,“可有些事,比生意要紧。三位,回吧。货,三天后,我要看到出仓。”
他转身往外走,身后三人慌忙起身相送。
走到水榭门口,羽商脚步一顿,没回头,只淡淡补了一句:“还有,今日之事,出了这个门,最好烂在肚子里。要是让我听到什么不该传的风声——”他侧过半边脸,唇角弯着,眼里却没什么笑意,“朱老板的盐,陈老的银,林三爷的船……守垣司能给的,也能收回来。诸位,信我。”
那“信我”两个字,轻飘飘的,却让三人脊背发寒。
离开锦云庄时,天色更暗了,飘起了细雨。
羽商没上车,撑了把油纸伞,沿着湿漉漉的巷子慢慢走。巷子深处飘来胡饼的焦香,混着雨水的土腥气,竟有些奇异的妥帖。
独眼车夫赶着车,慢悠悠跟在后面。
“东家,谈成了?”老车夫哑着嗓子问。
“成了三分。”羽商望着伞沿滴落的雨线,“朱胖子贪,但怕死。陈老头吝啬,可看得清大势。林三……年轻,有野心,肯赌。这三人开了头,后面的人,才好说话。”
“可咱们应出去的条件……”
“条件?”羽商笑了笑,“仗打赢了,守垣司还在,我许出去的,自然作数。仗打输了……”
他没说下去。
雨丝斜斜地飘进来,打湿了他月白的袖口。羽商停下脚步,看着巷子尽头一户人家门口,一个五六岁的女童正蹲在檐下,用小手接雨水玩。妇人从门里出来,嘴里骂着“小心着凉”,手里却拿着件小褂,将女童裹紧了,抱回屋里。
门“吱呀”一声关上,将那点暖黄的灯光也关在了里面。
羽商站了许久,伞面上的雨水汇成细流,潺潺往下淌。
“老徐。”
“在。”
“明天,去西蜀,见唐家的人。他们家手里的药材,我要七成。”他转过身,朝马车走去,声音混在雨声里,有些模糊,“还有,给南边去信,就说我羽商说的——这时候囤粮抬价的,有一个算一个,秋后,我亲自上门,跟他们算总账。”
马车碾过湿漉漉的石板路,消失在渐渐密起来的雨幕里。
巷子深处,那扇门又开了条缝。女童探出半个脑袋,看着空荡荡的巷子,小声问:“娘,刚才那个穿白衣服的叔叔,是神仙吗?”
妇人将她搂进怀里,望着巷口,轻轻摇头。
“不是神仙。”她低声说,“是……要让神仙都头疼的人啊。”
雨下大了,将这座城、这些人、这些挣扎与算计,都笼在一片茫茫的水汽里。而更远的前方,烽火正烧红半边天。那里没有生意,没有算计,只有生死。
羽商靠在车厢里,闭着眼,手指依旧在膝盖上轻轻敲打。
这一局,他押上了半生经营的人情、脸面、甚至身家性命。可他知道,这还远远不够。
车窗外,雨声潺潺,像是谁在低低地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