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尘离开垣都那日,天色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却始终憋着。
他站在城门外回头望了一眼,这座他待了近百年的城池在晨雾中显得格外沉默。守城的士兵认得他,却没人上前搭话——墨尘星枢向来独来独往,这是九域皆知的事。
“大人,车备好了。”随行的年轻匠人小声提醒。
墨尘点点头,转身踏上那辆看起来朴实无华、实则内藏玄机的马车。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咯吱声,他闭上眼睛,脑海里过了一遍要拜访的名单。
七个人,分散在九域各地,最远的在北境雪原深处,最近的也在三日的路程外。苍溟给的时间只有半个月。
“痴人说梦。”墨尘在心里冷笑一声,却还是摊开了那张标注着密密麻麻记号的地图。
第一站,云泽乡。
马车在第五日傍晚抵达这片水乡泽国。暮色中的云泽雾气弥漫,家家户户临水而居,木桥连接着大小岛屿,船橹摇动的声音在薄暮中荡出层层涟漪。
墨尘在一处看似普通的民居前停下。门没锁,轻轻一推就开了。
院子里,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正蹲在地上摆弄一堆木制零件。那些零件小如米粒,在老人布满老茧的手指间却灵活翻转,转眼就拼成了一个会扑扇翅膀的木雀。
“鲁老。”墨尘站在门口,声音不高。
老人头也不抬:“墨家的小子?听说你在垣都混得风生水起,怎么有空来我这破地方?”
“来请您出山。”
木雀“啪嗒”掉在地上,老人终于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出山?我老头子九十有三了,还能做什么?”
“蚀妖潮要来了。”墨尘走进院子,蹲下身捡起那只木雀,手指在关节处轻轻一按,木雀竟振翅飞了起来,在院子里绕了三圈才缓缓落下,“九域需要云泽鲁氏的机关术,特别是您的‘千机变’。”
鲁老盯着那只木雀看了半晌,忽然笑了:“你改了我的设计。第三处关节的角度调了半分,翅膀的弧度大了半厘。”
“不改飞不远。”墨尘实话实说。
老人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木屑:“说吧,要做什么?守城的还是杀敌的?”
“都要。”墨尘从怀中取出一卷图纸,“大型防御机关,可移动的弩车,能识别蚀妖灵气波动的预警装置,还有——能困住幽昙级别高手的东西。”
鲁老展开图纸,手指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标注上滑动。许久,他叹了口气:“墨尘,你可知道这些东西一旦做出来,要耗费多少心血?我云泽鲁氏一脉单传,到我这儿就剩我这个老头子了。做完这些,我怕是要死在工坊里。”
“我知道。”墨尘的声音很平静,“但若不做,死的就是整个云泽乡,是九域千万百姓。您的孙子去年刚娶妻,听说儿媳有孕了。”
老人猛地抬起头,眼神锐利如刀。
墨尘迎着他的目光,继续道:“我来之前去看了,您孙媳妇怀的是双胞胎。鲁老,您想让他们生在蚀妖横行的世道吗?”
院子里陷入长久的沉默。远处传来摇橹人哼唱的渔歌,调子悠长而苍凉。
“材料。”鲁老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已备好七成,三日内运到。剩下的,羽商会想办法。”
“人手。”
“云泽乡所有工匠任您调遣,我从垣司带了二十个匠人,都是好手。”
鲁老盯着墨尘,忽然问:“你呢?墨家机关术号称九域第一,你亲自做,能比我快三成。”
墨尘摇头:“我要去请下一个人。九域太大,我一个人做不完。”
老人愣了愣,随即哈哈大笑,笑声中带着说不出的苍凉:“好,好!墨家小子,你比你爹通透。当年他若能像你这样懂得分权分责,也不至于累死在工坊里。”他收起图纸,转身往屋里走,“十天。十天后你来取第一批货。但我要你一句话——”
墨尘静静等着。
老人站在门口,背对着他:“如果此战败了,你得保证,毁掉所有图纸。鲁氏机关术可以失传,但不能落在幽昙手里。”
“我保证。”
第二站,北境寒铁堡。
这里的冷是能刺进骨头里的。墨尘裹着厚氅,踩着及膝的积雪,走向那座嵌在山壁里的黑色堡垒。堡外没有守卫,只有两尊三丈高的铁人像立在门前,眼中泛着幽幽蓝光。
“墨尘求见铁心大师。”他对着铁人像说。
铁人像眼中的蓝光闪烁片刻,然后同时转身,沉重的脚步震得地面积雪飞溅。大门缓缓打开,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堡垒内部完全是另一个世界。巨大的熔炉熊熊燃烧,铁水在沟槽中流淌如河,数十个赤膊的匠人在各个工坊间穿梭,锤打声、淬火声、齿轮转动声交织成震耳欲聋的乐章。
一个身高八尺、浑身疤痕的光头巨汉从最里面的工坊走出来,手里拎着一把还未完工的重剑。那剑身足有门板宽,剑刃泛着暗红色的光。
“墨尘?”巨汉的声音像是两块生铁在摩擦,“你爹死的时候你没来,现在来做什么?”
“求寒铁堡出山,为九域铸兵。”墨尘直截了当。
铁心大师——这巨汉的名号——将重剑插入身旁的石墩,剑身没入半尺。“出山?墨尘,你看见外面那两尊铁人了吗?那是我爷爷的爷爷造的。寒铁堡一百二十年没出过堡门,你凭什么让我们破例?”
墨尘从怀中取出一块黑色的矿石,拳头大小,表面有细密的金色纹路在流动。
铁心大师的眼神变了。他一步跨过来,几乎是抢过那块矿石,凑到眼前细看,又用指甲刮了刮表面,放在鼻尖闻了闻。
“天外陨铁?”他的声音在颤抖,“而且是最纯的那种...这东西早就绝迹了!你从哪里弄来的?”
“羽商从东海深处的一座孤岛上找到的,三百斤。”墨尘说,“全给您,只要您答应出山。”
铁心大师紧紧攥着那块矿石,指节发白。周围的匠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所有人都盯着那块泛着金纹的黑石——对铸剑师来说,这是比命还重要的东西。
“三百斤...”大师喃喃道,“能做三十把神兵,或者...一把绝世之器。”
“我要一万把。”墨尘的话让整个工坊瞬间死寂。
铁心大师猛地抬头:“一万把?墨尘,你疯了吗?三百斤天外陨铁,掺着凡铁用,最多也就三百把!”
“不是天外陨铁做的。”墨尘又取出另一块矿石,银灰色,分量很轻,“这是皓玄找到的‘星沉砂’,掺在寒铁里,可破蚀妖甲壳。我要一万把掺了星沉砂的制式刀剑,三个月内。”
“不可能!”有匠人喊出来,“寒铁堡所有人不吃不睡,三个月也最多出三千把!”
墨尘看向铁心大师:“所以需要改进工艺流程。我带了图纸——流水作业,分工协作,模具浇铸,后期手工开刃。寒铁堡的锻造术加上我的机关术,三个月,一万把。”
工坊里炸开了锅。匠人们激动地争论着,有人说这是对锻造艺术的亵渎,有人说模具浇铸出来的刀没有灵魂。
铁心大师一直沉默着。他抚摸着那块天外陨铁,又看了看墨尘带来的星沉砂样品,最后目光落在墨尘脸上。
“三百斤天外陨铁,全归我?”
“全归您。”
“我可以用它做任何东西?”
“只要对对抗幽昙有帮助。”
铁心大师深吸一口气,熔炉的火光映在他脸上,那道从额角划到下巴的疤痕显得格外狰狞。“好。但我有两个条件。”
“您说。”
“第一,那三千把精品,必须手工锻造。寒铁堡的牌子不能砸。”大师竖起一根手指,“第二,如果我死了,你得保证,寒铁堡的传承不能断。我儿子...他不是这块料,但我有个孙子,今年八岁,手很稳。你得教他。”
墨尘沉默了片刻:“我只能保证,如果他愿意学,我会倾囊相授。但他若志不在此——”
“那就是命。”铁心大师打断他,转身对着工坊里的匠人们吼道,“都听见了?三个月,一万把!从今天起,分三班倒,熔炉不能熄!老五,你去改浇铸模子!老七,带人清点库房!老三,把孩子们都叫来,能抡锤的都上!”
工坊里瞬间沸腾起来。
墨尘悄悄退了出去。走出堡垒时,他回头看了一眼,熔炉的火光从门内透出来,将积雪都映成了红色。
第三站,第四站,第五站...
墨尘的马车在九域大地上辗转。他见过隐居在竹林里、能用青竹编出可御剑阵的老妪;拜访过世代造船、却因蚀妖肆虐而封坞不出的船王世家;甚至深入荒漠,找到了一支擅长制作陷阱机关、几乎与世隔绝的部落。
每个人都问:凭什么?
每个人都讨价还价。
每个人都最终点了头。
有时候用利益——墨尘承诺战后的独家供货权,许诺失传的技艺图纸,甚至答应为某些家族培养传人。
有时候用大义——他展示前线传回来的战报,那些被蚀妖摧毁的村庄,流离失所的百姓,战死士兵的尸体。
更多时候,是用最直白的话:“不做,就是死。做了,可能也是死,但至少死前能多拉几个垫背的。”
第十五天傍晚,墨尘回到垣都。马车驶进城门时,天边最后一抹霞光正在褪去。
他没有回自己的工坊,而是直接去了守垣司总部。议事厅里灯火通明,苍溟、重岳、羽商等人都在,显然是在等他。
“如何?”苍溟问。
墨尘将一份名单放在桌上,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承诺的交货时间和物资数量。“云泽鲁氏,十日后交第一批防御机关;寒铁堡,三月内交一万把掺星沉砂的兵刃;青竹轩,负责制作三处要塞的防护阵法;船王世家愿意出借所有战船,但要求战后优先修复权;漠北部落答应派三百陷阱师上前线...”
他一口气报了十几个名字,每个名字背后都是一方势力,一种传承,一份沉甸甸的承诺。
羽商听得眼睛发亮:“墨尘,你可以啊!我以为能请动一半就不错了!”
“我答应了很多条件。”墨尘面无表情,“战后,守垣司和皇室有的忙了。”
重岳看了眼名单,淡淡道:“只要打赢,什么条件都可以谈。怕的是输了,那就什么都没了。”
苍溟仔细看完名单,抬头看向墨尘:“你自己呢?你要做什么?”
墨尘从怀中取出最后一张图纸,摊在桌上。那上面画着一个极其复杂的装置,由数百个部件组成,中心处留着一个玉璜形状的凹槽。
“这是...”青岚俯身细看。
“暂定名‘净世轮’。”墨尘的声音很轻,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以青珞的玉璜为核心,抽取龙脉之力,放大净化效果,覆盖范围...理论上是整个战场。”
羽商倒吸一口冷气:“你疯了?这种规模的装置,先不说做不做得出来,光是启动需要的灵力就能抽干十个青珞!”
“所以需要龙脉节点供能。”墨尘指着图纸上的几个点,“我已经选好了三处节点,都是灵气充沛又相对隐蔽的位置。装置会做成可拆卸的,分块运输,到现场组装。”
“成功率?”苍溟问。
墨尘沉默了很久:“三成。而且一旦启动,无法中途停止。要么净化成功,要么...装置过载爆炸,方圆百里夷为平地。”
议事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许久,重岳缓缓开口:“墨尘星枢,你可知道,如果这个‘净世轮’失败,会死多少人?”
“知道。”墨尘抬眼看他,眼神平静得可怕,“但如果没有它,按照现在的推算,联军胜算不到一成。有了它,至少有三成。”
“万一失败——”青岚的声音有些发颤。
“那我们就和幽昙同归于尽。”墨尘收起图纸,转身朝门外走去,“我做这个,不是为了那三成的胜算,是为了那一线希望。诸君,各自准备吧。”
他走出议事厅,夜风很凉。仰头望去,九域的星空依旧璀璨,可他知道,也许用不了多久,这片星空就会被战火染红。
工坊里,那盏长明灯还亮着。
墨尘走进去,反手关上门。他走到工作台前,看着那些堆积如山的图纸、半成品的零件、计算到一半的公式,忽然觉得很累。
但他还是坐了下来,拿起刻刀。
刀锋在特制的金属板上划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火星在黑暗中溅起又熄灭。
一下,又一下。
就像很多年前,他父亲也是这样坐在这个位置,在灯下刻着一块永远也刻不完的板子。那时墨尘还小,趴在门边偷看,觉得父亲背影像一座山。
后来山倒了。
再后来,他也成了别人的山。
刻到深夜时,羽商推门进来,手里提着食盒。“就知道你没吃。”他把食盒放在桌上,瞥了眼墨尘手里的活计,“这就是‘净世轮’的核心部件?”
墨尘“嗯”了一声,没停手。
羽商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墨尘,你有没有想过,如果赢了,你要做什么?”
刻刀顿了顿。
“没想过。”墨尘实话实说。
“我想过。”羽商靠在墙上,仰头看着屋顶的横梁,“我想开个茶馆,就开在最热闹的街市。每天听来来往往的人讲故事,真的假的都行。你呢?真的没想过?”
墨尘放下刻刀,揉了揉发酸的手腕。他看向窗外,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如果赢了...”他缓缓说,“我想睡三天三夜。然后,把工坊拆了,种点竹子。”
羽商愣了愣,随即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种竹子?墨尘啊墨尘,我真是看不透你。”
墨尘没笑。他重新拿起刻刀,在最后一个卡槽处落下精准的一笔。
“因为竹子长得快。”他轻声说,“死了,也能很快长出来。”
窗外,起风了。
工坊里的长明灯晃了晃,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很长。
而在九域的各个角落,云泽的鲁老正对着图纸修改第一千零三处细节;寒铁堡的熔炉彻夜不熄,铁心大师亲自抡锤,火星溅满了赤裸的胸膛;青竹轩的老妪在灯下劈着竹篾,手指被割破多少次也浑然不觉...
这是战前的最后一个平静的夜晚。
明日,太阳照常升起时,九域将开始一场与时间的疯狂赛跑。而墨尘知道,他们能赢的唯一机会,就是把每一个零件、每一道工序、每一次心跳,都押在这条跑道上。
他吹掉金属板上的碎屑,那上面精细的纹路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像一条没有退路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