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境的风,是裹着沙砾的刀子。
青岚站在被当地人称作“哭咽峡”的谷口,布袍在风中猎猎作响。他面前的山道上,蜿蜒着看不见尽头的队伍——那是从疫区逃出来的百姓,或是用简陋担架抬着亲人,或是拄着拐杖蹒跚而行,每个人脸上都蒙着灰扑扑的布,只露出一双绝望的眼。
空气里有种甜腻的腐臭。
这不是尸体腐烂的气味,而是一种更诡异的气息——像是放久了的蜜糖混着铁锈,又像是潮湿泥土里开出的毒花。青岚行医数十年,从未闻过这般邪门的疫气。
“青岚大人,不能再往前了。”身侧的年轻医官声音发颤,手里的药箱提了又放,“前面三十里,就是黑水村。三天前最后一批进去采药的兄弟……没一个出来。”
青岚没说话,只是从怀中取出一个青玉小瓶,倒出三粒碧色丹丸。自己服下一粒,另外两粒递给随行的两名医官。
“含在舌下,可抵三个时辰。”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你们留在此处,设临时医棚。能救一个是一个。”
“可是大人——”
“这是军令。”青岚转头看那年轻医官,眼神里有种不容置疑的决绝,“我奉苍溟司命之命而来,西境疫病不除,我无颜回垣都。你们尽力而为,不必跟来送死。”
他顿了顿,从行囊中取出一叠用油布仔细封好的信笺。
“若我三日内未归,将这些书信送往各处医宗。上面详述了疫病的症状与我这几日推演的药方,虽未必能根治,或可拖延些时日。”
说完,青岚背起那个比他身形还宽几分的药箱,头也不回地朝山谷深处走去。
药箱里装的不只是药材——还有十七种剧毒、九种蛊虫的活体样本、三十七卷从守垣司藏书楼最深处取出的上古医典,以及苍溟亲笔写给西境三大医宗宗主的密函。
风更烈了,扬起沙尘模糊了视线。
——————
黑水村其实早已名不副实。
村口那条曾经清澈见底的小溪,如今淌着粘稠的黑红色液体,水面漂浮着一层油亮的虹彩,像是打翻了的颜料混进死水里。岸边树木枯萎得诡异——不是秋日那种金黄凋零,而是一种发黑的、仿佛被火焰从内部烧空的焦枯。
村中寂静得可怕。
没有鸡鸣犬吠,没有孩童哭闹,甚至连风声到了此处都变得黏稠起来。青岚踩着湿滑的小路往里走,布靴底很快沾满了一种暗绿色的黏液。
第一家院门虚掩着。
青岚推门的手顿了顿,从袖中抽出一根银针,在门板上轻轻一划。银针瞬间变黑,针尖处甚至开始腐蚀融化。他眼神一沉,换了根墨玉针再试,这才勉强抵住那无形的毒。
院子里横七竖八躺着七八具尸体。
不,或许不该叫尸体。
那些人还睁着眼,胸口有极微弱的起伏,可皮肤已经变成了一种青黑交错的斑驳色,像是发霉的树皮。从他们的口鼻、眼角、耳朵里,缓慢地渗出那种暗绿色的黏液,滴滴答答落在泥地上,发出轻微的“滋啦”声。
最让青岚心头一紧的,是这些人身上长出的东西。
有个中年男人裸露的胳膊上,从皮肤下钻出几簇暗红色的菌菇状物,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慢生长。一个女人脖颈处长满了细密的黑色孔洞,每个孔洞里都有乳白色的东西在蠕动。
“蚀疫……”
青岚喃喃吐出这两个字,手指微微发颤。
他见过瘟疫,见过战场上的千疮百孔,可眼前这景象,已经脱离了“疾病”的范畴。这是蚀的力量与某种邪毒的结合,是活物在活着的时候,从内到外被改造成另一种东西的过程。
药箱“砰”地一声放在湿滑的地上。
青岚取出特制的鹿皮手套戴好,又用浸泡过药液的丝巾蒙住口鼻。他走到最近的那个中年男人身边蹲下,银针轻轻刺入对方手腕。
针尖进入皮肤的瞬间,那人的眼皮剧烈颤动起来。
紧接着,让青岚头皮发麻的事情发生了——从那针孔处,涌出的不是血,而是一股细如发丝的黑色线虫,疯狂地朝青岚的手指涌来!
“退!”
青岚低喝一声,另一只手已从腰间药囊中拍出一把白色粉末。粉末接触线虫的刹那,响起一片细微的爆裂声,那些虫子瞬间化作黑烟消散。
可就这么片刻耽搁,地上那七八个“病人”竟齐齐睁大了眼。
他们的眼球已是一片浑浊的黄色,瞳孔缩成针尖大小。然后,以一种极其诡异扭曲的姿势,这些人开始缓慢地、一节一节地从地上爬起来。
关节发出“咔吧咔吧”的错位声。
青岚迅速后退,从药箱侧面抽出一根三尺长的竹筒。竹筒一端削尖,里面填满了用雄黄、朱砂、雷击木灰混合的特制药粉。他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竹筒上,随即狠狠扎进最先扑来的那个中年男人胸口!
“嗤——”
白烟从伤口处狂涌而出,伴随着一种尖锐到不似人声的嘶鸣。那男人浑身剧烈抽搐,身上那些暗红色菌菇状物以惊人的速度枯萎、发黑、脱落。最后整个人软倒在地,再不动弹。
可其余几人已经围了上来。
他们的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协调,仿佛有某种共同的意志在操纵这些躯壳。青岚边战边退,手中竹筒每次刺出都精准命中一人胸口,可很快他就发现不对劲——
那些被他“解决”的人,倒下不过片刻,竟又开始微微抽搐。
而更远处,村中其他屋舍的门,一扇接一扇地打开了。
密密麻麻的身影,从黑暗的屋里走出来。
青岚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他带的药粉有限,而眼前这景象……这整个村子,数百口人,恐怕都已变成了这副模样。
不,也许不该再称他们为“人”。
“得罪了。”
青岚低声说了一句,突然从怀中掏出一个巴掌大的铜铃。铜铃表面刻满细密的符文,在昏暗的天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泽。他将铜铃举到唇边,轻轻一吹——
没有声音。
或者说,人耳听不见声音。
可那些围上来的“病人”齐齐僵住了。他们的动作变得极其缓慢,像是陷入了看不见的泥沼,五官痛苦地扭曲起来。
青岚脸色发白,举着铜铃的手微微颤抖。这“镇魂铃”是守垣司珍藏的法器之一,以消耗施术者的精气为代价,可暂时镇住邪祟侵蚀的魂魄。但范围如此之大,人数如此之多……
一口鲜血涌上喉头,又被他强行咽了回去。
就是现在。
青岚收起铜铃,身形如电般掠向村中最高的那栋建筑——祠堂。他必须找到源头,必须知道这蚀疫到底是怎么爆发的,又是如何传播的。否则别说控制疫情,恐怕连西境都走不出去。
祠堂的门敞开着。
里面没有神像,没有牌位,只在正中央的地面上,画着一个巨大的、用暗红色液体绘制的诡异图案。图案周围,跪着十几个村民打扮的人,正以一种扭曲的姿势,朝图案中心叩拜。
而图案中心,放着一口井。
井口正汩汩冒出粘稠的黑红色液体,液体流过地面图案的沟槽,让那些诡异的线条在昏暗光线下仿佛活过来般微微蠕动。
青岚瞳孔骤缩。
这图案他认得——不,应该说,他在守垣司最古老的那卷《蚀源考》残篇上见过类似的描绘。这是上古时期某个邪教祭祀蚀之本源的仪式图,据说早已失传……
“谁画的?”
他声音冰冷,指尖已夹住三根淬了剧毒的银针。
跪拜的人群中,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妪缓缓转过头来。她的脸已经腐烂了一半,露出森森白骨,可另一半脸还保持着人类的表情,甚至挤出了一个诡异的笑容。
“大夫……是来救我们的吗?”
那声音沙哑得像是破风箱,却还勉强能听出是人话。
青岚心下一沉——这些人,竟还保留着部分神智。
“是谁教你们画这个的?”他又问了一遍,目光扫过那口井,“井里有什么?”
老妪咯咯地笑起来,腐烂的半边脸有蛆虫掉下来:“井里有神仙……神仙说,只要诚心跪拜,就能得永生……你看,我们不疼了,一点都不疼了……”
她说着,用枯爪般的手抓住自己腐烂的半边脸,狠狠一撕——
整张脸皮被扯下来大半,可她没有惨叫,反而露出一种解脱般的陶醉神情。而撕扯的伤口处,新的黑色菌丝正迅速生长,填补着缺失的部分。
青岚胃里一阵翻涌。
这不是疫病,这是献祭,是邪术,是把活人生生改造成蚀的载体和传播工具!
“神仙在哪里?”他强压下杀意,继续追问。
老妪歪着头,用那剩下的一只眼睛茫然地看着井口:“神仙……在井里……不,神仙在天上……神仙说,要让所有人都得到解脱……”
语无伦次。
青岚知道问不出更多了。这些人被侵蚀的程度太深,残存的意识早已混乱。他深吸一口气,从药箱最底层取出一支密封的玉管。
玉管内,封着一滴暗金色的液体——这是临行前,他从苍溟那里求来的“真龙血”,虽然稀薄,却是世间至阳至纯之物,专克阴邪。
用在这里,值得吗?
青岚只犹豫了一瞬。
下一刻,他已将玉管狠狠摔碎在井口边缘!暗金色的液体接触到黑红色井水的刹那,整个祠堂的地面剧烈震动起来!
“轰——”
井中传来一声不似人间的尖啸,那声音尖锐得仿佛要刺穿耳膜。跪拜的村民们齐齐抱头惨叫,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融化,化作一滩滩黑水渗入地面图案。
而井口上方,缓缓升起一团浓郁得化不开的黑雾。
黑雾中,隐约可见一张扭曲的人脸,正用怨毒无比的眼神瞪着青岚。
“守垣司的狗……也敢坏我主大事……”
那声音直接在脑海中响起,沙哑、阴冷,带着无尽的恶毒。
青岚不退反进,咬破手指,在掌心迅速画下一个繁复的血色符咒:“邪祟退散!”
掌心符咒光芒大盛,与那团黑雾狠狠撞在一起!
——————
两个时辰后,当青岚拖着几乎虚脱的身体走出黑水村时,村口临时医棚的年轻医官几乎认不出他来。
青岚的布袍被腐蚀出大大小小的破洞,裸露的皮肤上满是灼伤和水泡,右手掌心更是焦黑一片,隐隐可见白骨。可他背上的药箱完好无损,甚至用油布又裹了一层。
“大、大人!”年轻医官冲过来,声音都变了调。
“别碰我。”青岚哑声道,自己找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下,“我身上有余毒未清。拿纸笔来,快。”
纸笔取来,青岚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笔,却还是咬着牙,一字一句写下:
“西境蚀疫,非天灾,乃人祸。有邪徒以古邪术污染水源,将生人化为蚀疫载体。疫毒核心为一种蚀变蛊虫,可经水、气、接触传播。病发三日内,可用我附方一遏制;三至七日,需附方二配合金针封穴;七日以上……无救,须焚之。”
他顿了顿,在“焚之”二字上,狠狠画了个圈。
“另,邪徒自称‘蚀之子民’,供奉一古邪神,意图以蚀疫污染整个西境,为蚀之本源降临铺路。此非一宗一派可解,需西境所有医宗摒弃成见,共研破解之法,共制防疫之策。”
写到这里,青岚抬头看向年轻医官:“西境三大医宗,如今哪家实力最盛?哪家最擅解毒?哪家人脉最广?”
年轻医官愣了愣,忙答道:“实力最盛当推‘百草谷’,谷中珍藏天下八成奇花异草,门徒三千;最擅解毒的是‘金针门’,门主薛九针有‘活阎王’之称,能从阎王手里抢人;人脉最广的则是‘回春堂’,堂主林妙手与西境七成世家交好,商路通达十三州。”
“好。”青岚将信笺折好,又从怀中取出三枚样式各异的令牌。
一枚是青玉雕成的药葫芦,温润生光——这是百草谷的客卿令,是二十年前他救下老谷主独子时所得。
一枚是乌铁锻造的长针,针身刻满细密符文——这是金针门的“救命针”,当年薛九针与他赌医,赌输后押下的信物。
最后一枚是檀木所制,雕着“回春”二字,散发着淡淡药香——这是回春堂的至尊贵宾令,全天下不超过十枚。
“你派人,不,你亲自跑一趟。”青岚盯着年轻医官的眼睛,“持我令牌,传我口信:三日后午时,我在西凉城‘杏林春’设宴,请三位宗主务必赏光。若不来——”
他咳嗽起来,咳出几口发黑的血沫,才继续说下去。
“若不来,西境化为死域之日,便是他们宗门倾覆之时。这不是请求,是通告。”
年轻医官被这番话里的杀伐之气震住了,半晌才颤声问:“可、可若是三位宗主问起,大人以何身份相邀?守垣司虽尊,但西境医宗向来……不太买官家的账。”
青岚缓缓起身,望向西边那片笼罩在灰黑色疫气下的连绵山峦。
“你就说,是一个快死的郎中,想在咽气前,救一救这片土地上还能救的人。”
他拍了拍年轻医官的肩膀,力道很轻,却重若千钧。
“还有,告诉他们,我手里有蚀疫的活体样本,有从病人体内剥离的蛊虫,有从源头井中取出的毒水。他们可以继续闭门钻研那些陈年旧方,也可以来我这里,看看这个时代的病,到底该怎么治。”
年轻医官眼眶突然红了,重重跪下磕了个头:“属下……定不辱命!”
他抓起令牌和信笺,翻身上马,绝尘而去。
青岚望着那消失在尘土中的背影,缓缓坐回石头上,从药箱里取出金疮药,一点点涂抹在掌心的伤口上。
药粉接触皮肉的刺痛,让他混沌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他知道,真正的硬仗,现在才开始。
百草谷自恃传承千年,向来眼高于顶;金针门门规森严,最恨外人指手画脚;回春堂则是生意人,无利不起早。要让这三家在这节骨眼上联手,比登天还难。
可他没有选择。
西境的疫毒,已经不是医术能解决的范畴。这是蚀的力量,是人与非人的战争。而战争,需要兵、需要粮、需要药、需要人。
更需要所有还愿意救人的人,站在同一边。
青岚包扎好伤口,从怀中摸出那封苍溟写的密函,就着昏暗的天光又看了一遍。信很短,只有三句话:
“西境存亡,系于君手。
各宗所求,皆可许之。
事若不成,可焚信,无人知你见过此信。”
他懂苍溟的意思。
事若不成,为保全守垣司的颜面,他青岚可以“从未接到过这个任务”,可以“私自行动”,甚至可以“殉职于疫区”。那封密函是特制的,一遇明火便会化作青烟,不留痕迹。
青岚笑了笑,将信小心收好。
然后他从药箱夹层里,取出一个小巧的琉璃瓶。瓶中,一只通体漆黑、长着三对薄翅的蛊虫,正焦躁地撞击着瓶壁。
这是他从黑水村井中,用真龙血逼出的母虫。
“别急。”青岚对着瓶子轻声说,眼神冰冷,“你的主子,你的同伙,我会一个个揪出来。而在那之前——”
他望向西凉城的方向。
“你们最好祈祷,那些老顽固们,还留着一点医者的良心。”
风又起了,卷着远处疫区飘来的腐臭与药味。青岚背起药箱,一步一步,走向临时医棚的方向。
那里还有很多人在等,等一个也许不会来的奇迹。
而他,就是去把那个奇迹,一点一点,从死神手里抢回来的人。
无论要付出什么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