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的风,刮在脸上像刀子。
赤炎勒住战马,望着远处连绵的军营和更远方那条隐约可见的黑色地平线,深深吸了口气。空气里满是沙土和铁锈的味道——这味道他太熟悉了,熟悉到骨髓里。
“将军,前面就是镇北军大营了。”随行的年轻副将林骁低声道,声音里透着紧张。
赤炎没应声。
他当然知道这是哪儿。十二年前,他就是从这里,从一个无名小卒一步步爬上来,身上二十七处伤疤里有十九处是在这片土地上留下的。当年离开时,老将军拍着他的肩膀说:“赤炎,你小子是块好料,但守垣司更需要你。”
没想到再回来,是来求人的。
“走。”赤炎一夹马腹,战马嘶鸣一声,朝着军营驰去。
营门守卫的士兵老远就看见了这队人马。等赤炎近前,守门的校尉眯着眼看了半晌,突然瞪大了眼睛:“赤、赤炎将军?”
“是我。”赤炎翻身下马,甲胄铿锵,“烦请通禀陆大将军,守垣司赤炎,奉司命之命前来拜会。”
那校尉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拱手道:“将军稍候。”转身飞奔进营。
林骁凑到赤炎身边,压低声音:“将军,我看这气氛不太对。按理说您回旧部,不该这么……”
“冷清?”赤炎扯了扯嘴角,“我离开十二年了。十二年,够换三茬兵。现在的镇北军,认识我的没几个了。”
话音刚落,营内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一个身披玄黑重甲、鬓角已见霜白的老将大步走出,身后跟着七八个将领。那人身高九尺,面如铸铁,一双眼睛看人时像两把锥子——正是镇北军统帅,陆擎苍。
赤炎上前三步,抱拳:“赤炎见过陆大将军。”
陆擎苍停下脚步,上下打量赤炎,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粗粝如砂石摩擦:“赤炎将军,哦不,现在该叫星枢大人了。什么风把您从垣都吹到这苦寒之地来了?”
这话里的刺,聋子都听得出来。
赤炎神色不变:“奉司命之命,有要事与大将军相商。事关九域存亡,还请借一步说话。”
周围几个将领交换了下眼神。陆擎苍盯着赤炎看了足足三息,终于侧身:“请。”
中军大帐比赤炎记忆中宽敞了许多,但陈设依旧简单。正中央的沙盘上,北境地形栩栩如生,几面黑色小旗插在几处关隘——那是已被蚀妖攻破的地方。
陆擎苍屏退左右,只留两个心腹将领,自己走到主位坐下,没叫人看茶。
“说吧,星枢大人。”陆擎苍往后一靠,“守垣司那位苍溟司命,又想让我们镇北军做什么?”
赤炎不请自坐,坐在陆擎苍对面:“大将军想必已收到战报。幽昙麾下蚀妖已破七处关隘,北境防线危在旦夕。司命之意,是想请镇北军抽调五万精锐,南下驰援中部战场。”
帐内死一般寂静。
然后,陆擎苍笑了。
那笑声又冷又硬,像冰碴子砸在铁板上:“五万?赤炎,你可知镇北军满编才多少?十五万!这些年朝廷克扣粮饷,能战之兵不过十一万。你要我抽五万走?”
“北境防线,司命会另派……”
“派谁?守垣司那些穿长袍摇扇子的?”陆擎苍猛地一拍桌子,“赤炎!你也是从北境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你告诉我,这些年,守垣司可曾正眼瞧过我们边军一眼?粮饷层层盘剥,军械以次充好,战功上报被压——现在要拼命了,想起我们了?”
赤炎沉默。
他知道陆擎苍说的都是实话。边军苦,镇北军尤其苦。这里一年有六个月飘雪,蚀妖袭扰从没断过。朝廷的粮草十成到手里能剩六成都算烧高香。守垣司以前确实……不太看得起这些“粗鄙武夫”。
“以前的事,赤炎在此替司命赔个不是。”赤炎站起身,抱拳躬身。
陆擎苍愣住了。两个将领也愣住了。
赤炎保持着躬身的姿势,声音平静却清晰:“但大将军,今日之事,非为一司一部之私怨。幽昙若成,九域倾覆,北境亦不能免。届时生灵涂炭,您守护的这片土地,您身后的百姓,将无一幸免。”
“少拿大话压我。”陆擎苍别过脸,但语气已不如刚才强硬。
“不是大话。”赤炎直起身,从怀中取出一卷皮纸,在沙盘旁铺开——那是整个九域的态势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敌我态势,“大将军请看。幽昙主力分三路,东路佯攻,西路实进,中路直指龙脉核心。我们现在在西北,”他手指一点,“若中部失守,龙脉被污,北境灵气将先于其他地域枯竭。届时蚀妖将成百倍滋生——十一万?百万大军也守不住!”
陆擎苍盯着地图,脸色越来越沉。
一个将领忍不住开口:“可我们若分兵南下,北境空虚,万一……”
“所以司命已联络东海‘澜沧军’、南疆‘藤甲营’。”赤炎又取出两封密信,“这两部将各派两万精锐,十日内抵达北境,接替防务。大将军,此非让镇北军独赴死地,而是九域联动作战。”
帐内再次沉默。
良久,陆擎苍缓缓坐下,揉了揉眉心:“赤炎,你跟我说实话。这一仗,有几分胜算?”
赤炎诚实回答:“若九域齐心,四分。若各自为战,必败无疑。”
“四分……”陆擎苍苦笑,“四分胜算,就要我赔上五万儿郎的命?”
“不是赔。”赤炎直视陆擎苍的眼睛,那双曾经在战场上令敌人胆寒的眼睛,此刻全是血丝,“是挣。为自己,为家人,为身后这片土地,挣一条活路。”
他往前一步,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如锤:“大将军,您可知我在来的路上,看见什么?离营三百里那个村子,记得吗?当年咱们在那里休整过,村口老槐树下,还有个卖馕饼的刘老头。”
陆擎苍手指颤了一下。
“村子没了。”赤炎说,“三天前的事。蚀妖过境,三百多口人,只活下来十七个。我路过时,一个七八岁的孩子抱着半截烧焦的拨浪鼓,坐在废墟上,不哭也不闹,就看着天。”
帐内静得能听见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那孩子问我,‘叔,我爹娘说,镇北军会保护我们。你们怎么没来?’”赤炎的声音哑了,“我答不上来。”
陆擎苍猛地闭上眼睛。
“大将军,我不是来用大义压您。”赤炎的声音里终于透出一丝疲惫,那是连日奔波、见惯生死后的疲惫,“我只是想说,咱们当兵的,穿上这身甲,为的是什么?不就是为了让那些孩子,能安安稳稳坐在槐树下吃馕饼,而不是抱着拨浪鼓坐在废墟上吗?”
“现在,能救那些孩子的机会,只有一次。错过了,以后就再也没有‘以后’了。”
长久的沉默。
帐外的风声呼啸而过,像无数亡魂在呜咽。
终于,陆擎苍睁开眼,眼中已是决然:“五万没有。镇北军最多出三万。剩下两万,我要守家。而且,”他盯着赤炎,“我要守垣司立誓,此战过后,边军粮饷、军械、抚恤,与内军同例。若违此誓,天厌之。”
赤炎单膝跪地,右手按心:“我赤炎,以性命和毕生荣誉起誓。此战若胜,必为边军争此公道。若违此誓,人神共弃,天地不容。”
陆擎苍看着跪在面前的赤炎,看了很久。
然后他起身,绕过桌案,走到赤炎面前,伸出双手。
那是一双布满老茧、伤痕累累的手。
“起来。”陆擎苍把赤炎拉起来,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十二年了,你小子总算说了句人话。”
赤炎抬头,看见陆擎苍眼眶有些红。
“三万精锐,三日后开拔。”陆擎苍转身,对两个将领下令,“去,点兵。要最能打、最不怕死的。告诉那些小兔崽子,这次不是守家门,是去救别人家的门——但谁家的门倒了,咱们家也得塌!”
“是!”两个将领抱拳,疾步而出。
帐内只剩两人。
陆擎苍走到帐边,掀开帘子。外面,北境的天空阴沉沉的,又要下雪了。
“赤炎,”他突然开口,声音很轻,“你还记得王石头吗?”
赤炎心头一震。
怎么可能不记得。那个憨厚的关中汉子,他当什长时的第一个兵。爱吃饼,爱说笑,战场上却凶得像头狼。死的时候肠子都流出来了,还抓着他说“什长,替我多吃两个馍”。
“记得。”赤炎说。
“他儿子在我亲兵营,今年十九了。”陆擎苍说,“这次点名,他第一个报了名。”
赤炎喉咙发紧。
“我骂他,‘你爹就死在我眼前,你小子也想让我看着你死?’”陆擎苍笑了,笑得很苦,“你猜他说什么?他说,‘陆叔,我爹当年死的时候,您在。我要是死了,您也在。不亏。’”
风声更紧了。
“所以赤炎,”陆擎苍转身,盯着赤炎的眼睛,“这三万人,我不是借给守垣司,是借给你。你要带他们出去,就得带他们回来——能带多少带多少。少一个,我下半辈子天天去你守垣司门口骂街。”
赤炎深吸一口气,抱拳:“必不负所托。”
“行了,滚去休息吧。”陆擎苍摆摆手,“营里还有你当年住的屋子,一直留着。脏是脏点,凑合住。”
赤炎走到帐口,停下脚步。
“大将军,”他背对着陆擎苍,“谢谢。”
“谢个屁。”陆擎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有些闷,“老子不是为了你,是为了那些等着咱们去救的孩子。”
赤炎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发热。
他大步走出军帐,风雪扑面而来。
林骁迎上来:“将军,谈成了?”
“成了。”赤炎望着远方开始飘雪的天空,“三日,三万精锐。”
林骁大喜:“太好了!将军您真是……”
“不是我。”赤炎打断他,望向营中那些正在集结、一张张或年轻或沧桑的脸,“是他们。”
是他们,是这些把命系在腰带上,明知前路可能是死,却依然选择往前的普通人。
是他们,在守护这个世界。
风雪渐大,赤炎站在营中,看着一队队士兵从身边跑过。有人好奇地看他,有人认出来后激动地低呼,更多人只是沉默地整理装备,检查刀剑。
一个年轻的士兵跑过时,脚下一滑,赤炎伸手扶住。
“谢、谢谢大人……”小兵脸都红了,抬头看见赤炎的脸,突然愣住,“您、您是赤炎将军?我爹说过您!他说当年您救过他!”
赤炎仔细看那小兵,眉眼间确有些熟悉:“你爹是……”
“王石头!”小兵挺起胸膛,“我叫王铁!”
赤炎的手僵在半空。
他望着这张年轻的脸,仿佛透过岁月,看见那个憨笑着递给他热馍的汉子。
“好小子。”赤炎重重拍了拍王铁的肩膀,拍得很用力,“活着回来。你爹等着你给他上坟呢。”
王铁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的,转身跑进风雪里。
赤炎站在原地,雪花落满肩头。
三万条命。
现在,压在他肩上了。
他握紧腰间的刀柄,望向南方。青珞,你等着。
咱们一起,把这条活路,挣出来。